夏去夏来天鹅死


转子博,全文2w5


擅长掉线: 


我走到他身前,我听到我的心脏跳动着。红色是什么?红色是欲望。欲望是喻文州。我看见他仰起头看向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我的阴影落在他的膝盖上。

我将那张纸巾放下。

“我画了你。”我说。“就在刚才你看书的时候。”



1-


店里下午来了人。

一个男人,从正门进来,穿风衣,手上提了一把伞。店是一家餐馆,下午没有其他客人,只有魏琛趴在门口的桌子上。

男人朝他走过去,魏琛抬起头。“下午不营业。”他道。

“抱歉。”男人道。“这里原先是不是一间旅店?”

“对。”他看出男人的外套做工讲究,于是又坐直了一点。“你找住的地方?”

“是的。”

“这附近不走个三五公里没落脚的。”魏琛道。他抬抬下巴。“你来做什么?”

“帮人办事。”

“呆几天?”

男人思考一下。“三五天。”

“之前来过?”

“没有。听朋友说这个地址有旅馆,没想到已经搬了。”

魏琛上下打量他。

“说来巧。”他道。“你不是这两天第一个和我这么说的人。”

“什么?”

“单人间没有,要你跟个小伙子分一间,你睡里面他睡客厅,怎么样?”

“在你们店里?”

“二楼没人用。”

男人看向后门。

“谢谢。”他道。


“我说的那个小子这会估计不在,”他们沿着楼梯走上去,楼梯很老,每走一级嘎吱作响。“他这个点一般去湖边,晚上你就能见到他。你们住在这里,晚饭我就给你们包了,晚上记得到后厨来拿饭。”

“麻烦了。”男人道。

“不麻烦。二楼本来就空着,我原先想自己住,但我用不了那么大地。”他们转过弯,魏琛走在前头,男人跟在他后面。“我也是去年才搬来的,早知道蓝雨夏天这么多客人,我不如也开旅馆得了。”

“你说的那另一位房客,他是来旅游的?”

“不是。那是个画家,人不叫旅游,叫采风。”

二楼到了。一上来是条窄走廊,走廊尽头开了扇窗,魏琛指给男人左边那扇门。

“这是你的。”

男人走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窗户前有张桌子。门上挂了一面小镜子,角落里还有个洗手池。

男人把他的包在椅子上放下,他越过桌子朝窗外看了看,随后转回来。

“谢谢。”他道。

“没事。”魏琛道。

“那位画家住在哪?”

“你隔壁。”魏琛带他绕回走廊,他们走到有窗户的尽头,左侧没设门。男人看过去,里面的确是片空地,就挨在他的房间隔壁,靠窗摆了张沙发,沙发前是茶几,旁边支了一个画架,茶几上的烟灰缸下还摆着几张纸。

“我本来想给他你那间屋的,但他不要,说视野不好,还没地放他的工具。”魏琛道。“现在你来了正好。这小子话有点多,但一个人待的时候还挺安静的,白天都不在,晚上回来,如果吵到你你就和我说。”

“不会。”男人道。他迈开步子朝画架走去,上面还摆着一幅,画得正是窗外的场景。旅馆后面挨着一个山坡,山坡下是个湖,湖泊对岸有一栋小别墅,就在码头边上,码头那里还拴着两只小船。男人看向窗外,画里比窗外多了一个人,一个人影,坐在别墅那头的草地上,远远隔着一片湖泊。

“这是他的画?”男人道。

“是的,你别动。他不让动。”魏琛道。

“他叫什么?”

“姓黄,名字不知道。”

男人看向他。

“你知道他这时一般在湖的哪边吗?”

“你找他?他再过两个小时该就回来了。”

“指个方向就好。”

“你们认识?”

男人摇头。“我来这里是帮我朋友办事。他让我找个人,说应该能在这里找到。我听你的描述,觉得那个画家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的朋友怎么不自己来?”

“他死了。”

魏琛张了张嘴。

“来吧。”他道。“我知道他会去哪,我带你过去。”



2-


路上魏琛开了个玩笑。

“你的朋友,别是这个画家的仇人吧?”

“不是。”男人回答。“他们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在蓝雨。”

“也是赶上这个画家采风?”

“应该是。”

“你看上去不太知道他们的事。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的朋友生前没太谈起这段往事。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过世,或许我现在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那他怎么想起来让你来这找人?”

男人眯起眼睛。

“那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他们走了一刻钟大路,从栅栏旁边的小道下去。身边的草木都有半人高,直到湖边才趋势稍减。沿湖有片灌木丛,还三两长了几棵树,魏琛指给他看。

“他一般就在那。”

“灌木丛那里?”

“是的,这边看不到。”

他们朝旁边绕去,视野便开阔起来。临近湖边的一棵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衬衫,一件针织开衫搭在背上。从这个角度他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人不像在画画的样子,反倒像只是看着水面坐着。

“是他。”魏琛道。那棵树的树枝上还挂着个包。“我帮你喊他?”

男人道。“等等。”

他越过魏琛朝前走去,他脚步放得很轻,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看了那人一会,就好像在观察或者评价什么,随后他开口道。

“少天。”


那人猛地转过头。

那确实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原本坐的地方侧对夕阳,一转头就被阳光刺了一下。他回头时的表情是很欣喜的,被太阳一闪就有些茫然,他再看清站在他身后的人,那点喜悦完全消失不见了。

“你认识我?”他道。

“黄少天?”

年轻人爬起来,将膝盖上的画本放到一边。“是我。”他道。“你是?”

男人走过去,他伸出手。

“王杰希。”他回答。“喻文州的朋友。”


他看向黄少天。

“他托我来见你。”



3-


黄少天出现在蓝雨是三天前。

他在一个早上经过魏琛的店,在门口绕了两圈,最后还是推门进来。

“这里原本是不是间旅馆?”他问。

“半年前就不是了。”魏琛回答。“你要住店?”

“是的。”黄少天道。他那天也穿衬衫,袖子挽到手臂,脖子上搭一件针织衫,胳膊底下夹着画架。他把箱子放下来,视线在店铺里打转,道。“老板,你们二楼用不用?”

“怎么,想住我店上?”

“这附近不走个三五公里都没其他店了,”年轻人道。“我记得二楼原先有房间,你们动了吗?”

魏琛看他。

“不让住。”他道。


“然后?”王杰希问。

“他磨了我个把钟头,我就让他住下了。”魏琛回答。“说来这个,你还沾了他的光。”

他们站在灌木丛旁,等黄少天把画具收好。方才魏琛站得较远,没听见王杰希对黄少天说了什么,他只看见王杰希侧过身,然后黄少天朝这边走来。

“老魏。”他喊。

魏琛招了招手。

“你们一会儿回去吗?”黄少天问。

“我就带那个先生过来找你。”

“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和你们一起走。”他道。“今天光线不好,可以提早收工。”


“二楼平时用来做什么?”王杰希问。

“空着。”

“你住哪里?”

“我住底下。”

“为什么空着?”

“这也是一件怪事。”魏琛道。“我刚买下这家店的时候,不过一周,就有个先生上门来找我。”

“先生?”

“穿得很体面,我那时候刚来这片,应该谁都不认识。但他进到店里,直接道要找老板。”

“做什么?”

“做什么?我也是这么问他的。”魏琛道。“他买下了二楼。买了半年的,我那时还没修整,他便告诉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维持原样。我本以为他要自己住,但从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今年冬天。”

王杰希道。“那现在也快半年了。”

“对。所以我说你们赶上一个好时间。这半年我自己都没怎么上去过,就给那个先生留着。”

“是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短头发。走路像个军人。”

“他有提起别的什么?”

“别的?”魏琛看向湖对岸。“倒有一个。他说是替蓝房子的人买的。”

“蓝房子?”

“就那边那个。”他指过去。湖对岸立着一栋三层的小别墅,白色大理石外墙,它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它不是蓝的。”王杰希道。

“不是。”魏琛道。“但名字就这么叫。”

“那栋房子住人吗?”

“不住。从我来时就没见过有人。”

王杰希点头。

“如果是那里的人买的。”他道。“你或许倒做对了。”
“什么?”

王杰希没答话,他看着黄少天取下树上的挎包,道。“我们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4-


蓝房子几年前是住人的,这是魏琛来蓝雨两个月后才知道的事。

“几年前该是大战前了吧?”他问。

“那肯定。”被他问话的人回答。

“蓝雨倒是看不出受了大战的影响。”

“从这里到中心城,都没受什么影响。当时攻进来的时候,还没打到这里便投降了,也不是军事要地,只是多了个宵禁。后来又打回去,也是擦着蓝雨的边过去了,我倒见过坦克开过这里,最严重的是有次轰炸机炸偏了,投到蓝雨郊外。”

“炸着人了吗?”

“就掉在湖边上,死了一个。一个镇子死一个人,说出去都不信我们参了战。”

他们快分别,魏琛又道。“你还没和我说那房子的事。”

“大战前几年,那里住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

“都这么说,但其实谁都没见过。有时候如果你站在湖这边,”那人指道。“倒是能看见对岸有人。然而从没人过去过,里面的人也很少来镇子上。”

“要是他在这里生活,不可能不出来。”

“来的都是他的下人。”

“下人?”

“对,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小姑娘,不知道是管家还是仆人。那两人倒是时常来镇上,却也不和人说话,偶尔有人想去打听,也被回绝得很客气。”

“怪人。”

“不过还有个说法。”

“什么?”

“说那间屋子的主人快死了。”那人道。“他不出来是因为根本出不来,见不得风,来这等死的。”

“不是说是个年轻人吗?”

“年轻人不许他得什么病?”

“倒也是。”魏琛道。“那怪可惜的。”

他抬头看湖对岸。

“这两年都没人在里面了?”

“没了。前些年毕竟是战争,如果是有钱人的话,估计早出国避难了。”



5-


回程比过来时间长一点,因为黄少天在。

黄少天是个话很多的人,魏琛不需要半天就发现了。他走在前头,黄少天和王杰希跟在他后面,黄少天不时凑上来和他说两句,再转头和王杰希讲话。

他们说的事情很琐碎,大部分是围绕蓝雨。黄少天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些事比魏琛知道得都清楚,偶尔他介绍一些,偶尔魏琛做点补充。大部分时间王杰希就听着,间或提点问题,黄少天又总是飞快地回答了。

魏琛想起这两人有个共同的朋友,但全程都没听他们提起这个人。他想起来王杰希说那人死了,又想黄少天知不知道这件事,或者王杰希就是专程来通知的?他自顾自思考这事,却也不便问。


不过后来魏琛想,那天黄少天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平时话很多,然而那天似乎格外地多。不论路上经过一丛花草还是店面都要点评一番。他说得很快,语速也很急,却经常半途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他问。“老魏,我讲那古董花瓶怎么了?”

魏琛道。“我哪里知道。”

于是黄少天道。“王杰希,我有没有和你说老魏的炖菜做得很好?你今天留下来一定要尝尝。”

“那不是我做的,我就瞎煮。”魏琛道。

“真的,你住老魏的店可算是选对了。”黄少天道。“我就认识他两天,但老魏已经算我半个哥了。”

魏琛道。“听他胡扯。”

王杰希道。“我对这片不算熟。”

黄少天道。“不熟吗?你待多久?我带你转转。蓝雨附近的风景都很漂亮。看那边那座山,也就半小时路程,你能爬山吗?”

“还可以。”王杰希道。

“那你得去看看,老魏,周日休不休业?”

“我不去啊。”魏琛道。

“讲定了,我做导游,免费的。”

“小子,店谁来管?”


晚上客人来得不多。魏琛单独给黄少天和王杰希留了饭,他在前面忙完,和他们两个凑了一桌。

“魏琛。”王杰希道。“下午我们去的那个湖,你知道有船吗?”

魏琛抬起头。“你们要去对岸?”

“绕过去也行,不一定要船。”黄少天道。

“我得帮你们问问。”魏琛道。

“麻烦了。”王杰希道。

“你们去对岸做什么?去蓝房子?”魏琛问。

“去雨舍。”黄少天道。

“雨舍?”

“那房子的名字。”王杰希道。“蓝雨的雨。”



6-


那晚魏琛没那么快睡着。


他躺在他的床上,想他的两个客人。一个画家,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还有蓝房子。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他楼上就是王杰希和黄少天的房间。

他听见一些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音,关门声,不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7-


王杰希打开他的箱子。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些换洗衣物,日用品,然后就是两封信和一把钥匙。

其中一个信封上写着:在许多夏天之后。*


他拿上那封信,从走廊走到黄少天的客厅。客厅没门,于是他只是敲了敲墙壁。黄少天正坐在沙发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针织衫挂在扶手上。他的面前摊着画本,画夹,还有一支笔。他没有作画,窗外的月光直接照到茶几上。

“是我。”王杰希道。“我打扰你了吗?”

“不,当然没有。”黄少天回答。“我刚才还在想着也许我该去敲你的门。”

“我们明天去雨舍,”王杰希道,“不过我觉得应该先给你这个。”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信放在桌上。


[在许多夏天之后]


有一会,黄少天没有动。

二楼安静极了,王杰希能听见一楼的走表声。他默数着,却没有费心去记他数了多少下。

“这是他——”黄少天道。

“是的。”王杰希回答。

黄少天低下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他向前倾身,手刚拿起信封就停住。他抬头看向王杰希,随后又看向信,

他张了张嘴,最后他道。

“谢谢。”


“没事。”王杰希颔首。

他朝后退开,补充道。“晚安。”

黄少天没有回答。

直到他快走到门口,黄少天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你要留下来一会儿吗?”他问。“我是说,你可以坐一会儿,我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你想的话,也许我去倒点水——”他看向王杰希,手里依然拿着那封信,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你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王杰希道。“谢谢。”


从这里他看见黄少天的目光长久地落下去。他看向那封信,就像在看一个久远的梦境,而那带给他同等的喜悦和悲哀。


王杰希回到房间后,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8-


王杰希认识喻文州是在1915年的冬天。


他见到他时正是在雨舍。那年冬天很寒冷,大雪封锁了通向蓝雨的两条路,东线战事胶着。王杰希乘车过来,透过车窗他看见蓝雨整片封冻住的湖泊,来接他的人叫郑轩,他从后视镜看见他,问道:“您冷吗?先生?”

“不。”王杰希回答。“我们还有多久?”

“前面就到了。”郑轩道。


他抬起头,于是看见湖畔唯一的一栋建筑。

积雪盖住了大部分屋顶,建筑本身是白色的,远看去仿佛融入了雪景,只有一楼的窗户中透出一点灯光。

他从车上下来,郑轩替他撑开伞。


1915年是大战爆发的第二年,王杰希是喻明华议长的顾问,但他此行却不是为任何公事。喻明华有一个儿子,他交代王杰希的任务是将他的儿子安顿出国。


“就是这里?”他问。

“就是这里。”郑轩回答。

他朝上看去。这里他离窗户的光源更近了,他能看见门前大理石的浮雕,还有积雪下常青藤的藤蔓。他们从前门进去,郑轩收了伞,他提了他的皮箱,将他的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

“喻先生就在客厅。”他道。

王杰希点了点头。


雨舍原本是喻家的一间避暑别院,1910年喻文州出现下肢肌无力,便拿去给他疗养。

喻文州是喻明华的儿子,独子,王杰希在此前并没见过他。他知道喻文州在一年前确诊肌萎缩侧索硬化,很罕见的病症,通常活不过两年。


他走过走廊,两侧挂了些壁画,有几幅是风景画,还有几幅是印象派的。他的前头有些灯光,还有隐隐的交谈声。

“那你还想做什么?”一个人说。

“再等两年。”另一个道。

“这场战役不会那么快结束,文州。”第一个道。

“我知道。”第二个回答。


王杰希拐过拐角,交谈声停止了。

炉火旁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正揣着兜浏览壁炉上的摆设。

“下午好,先生们。”王杰希道,他看向轮椅上那人。“您一定是喻先生。”

“每次有人一眼认出你,文州。”他旁边站着的人道。“我都在想他们究竟是想抬举你,还是在冒犯你?”

“叫喻文州就行了。”前一人笑起来。“这位是叶修,叶将军的长子。”

王杰希转过身。

“王杰希。”他道,朝叶修伸出手。“在令尊府邸有过一面之缘。”

“幸会。”叶修握住他的手。“你是来接文州的?犯不着,我会说通他。”

“叶修。”喻文州道。

“喻议长建议我在雨舍稍住几天。”王杰希回答。“还不急着做决定。”

“二楼有几间空房,一会让郑轩带您上去。”喻文州道,他看向叶修。“王先生是我父亲请来的,我会和他谈。”



9-


第二天魏琛在清晨醒来。

他打开店门时先看到了王杰希。后者正仰头看着房檐上一点。

“你在做什么?”他问。

“你们房顶上有只猫。”王杰希回答。

“这一片猫都很多,可能是别人养的,也可能是野猫。”魏琛道。他走过去。“让我看看。”

“我觉得他卡住了。”王杰希道。

魏琛抬起头,那只猫冲他咧开嘴叫了一声。

“确实卡住了。”他道。“拿个梯子来。”


魏琛半个身子探上房顶时黄少天也出现了。他从正门出来,一抬头便吓了一跳。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房顶有只猫。”王杰希回答。

于是他和王杰希一起站着仰头看。

“这片猫都很多。”黄少天道。

“刚才魏琛也这么说。”王杰希道。


他们再回到店里时耽搁了些时间。黄少天从柜子里翻出果酱,王杰希将黄油涂到烤吐司上。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魏琛问。“我问到一个人有船。”

“一会儿就走。”王杰希道。

“我们可以绕过去。”黄少天道。

“你们要在对岸待一天?”

“我们不急。”黄少天看向王杰希。

王杰希点了点头。

“那我让他来接你们。”魏琛道。“日落前回来?”

“应该可以。”王杰希道。

“等等。”魏琛道,从桌子下面又翻出来两张锡纸。“如果你们中午不回来,那再带上一些吃的,我不记得对岸还有其他人住。”



10-


“我曾经见过你。”王杰希道。

“我?”黄少天转头。

“在你的画展上,游轮那次,应该是22年。”

“22年。”黄少天道。“那应该是隔离政策解除前夕。”

“是的。那时我还不认识你,不过我见过你的名字。”

“我还不知道我名声大到东部都知道了。”黄少天笑。

“我事实上是中部的。”王杰希回答。“我见过你的名字是在叶修的一幅画上。”他抬起头。“画的就是这里。”

“叶修?”黄少天道。“你认识他们两个,我却从没听他们提起过你。”

“我15年才遇到他们,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在战前相识。”

黄少天眯起眼睛。“14年5月,蓝雨最好的日子。”

他转过头。“15年是大战的第二年。你是中部的,你怎么会在那时候认识叶修和喻文州?”

“我跟随我的导师学习战略。”王杰希道。“07年签订协约时他就预言了大规模的战争,战争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东西。14年大战爆发,中部保持中立,于是他立刻选择一方投奔。他看中了喻文州父亲的决策力,而我跟随了他的决定。我们在15年冬天被引荐,之后我的导师辅佐叶将军,我却被指派了另一个任务。”

他们已经走到湖边,王杰希看向对岸。

“我被派到这里。”


“喻明华有一个儿子,在蓝雨疗养,我当时就知道这些。”

“喻先生希望他儿子能出国避难,但出于某些原因,那个年轻人似乎不愿意离开这里。他交给我这件事,让我办妥当。”

他们走过草丛,草尖及膝。

“我在这里住了一周。那时候是冬天,雪很大,我基本就没有离开过雨舍。我住二楼的客房,叶修也在,他就住我隔壁。每天我都能在客厅找到喻文州,他似乎很喜欢那里,从那个客厅刚好可以看见被冰封的湖泊。”

“我根据他父亲的指意办事,但没有操之过急。头几天,我几乎没提过出国的事。入冬后邮差鲜少进出蓝雨,获得的前线信息常有延误。我偶尔提起战况,意识到喻文州很乐意讨论时局,于是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东部和西部都认为1916年将是大战最关键的一年,那时我们还没能预见西线战事的惨烈,但依然可以保守地预测那将是规模庞大的车轮战和消耗战。”

“16年7月。”黄少天道。“西线最大的两场陆战。”

“是的。”王杰希回答。“我同样告诉他这是他的父亲希望他能在现在离开的原因。假如他没能在那之前离开,或许他再也不会有离开的机会。但他依然回绝了我。他每次拒绝我的理由也是同样的,他认为他时日无多,并且他说:蓝雨是个美丽的地方。”

““如果我死了,将我的遗体火化,再把骨灰撒在湖里。”他这么说。”


“我的劝说直到第五天都毫无进展。第六天时,我在客厅碰上叶修,我们聊起喻文州,然后我委婉地问他:喻文州是不是已经完全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而叶修像听到一个笑话般笑起来。他告诉我,如果有谁是他见过最执着,和不讲理地顽固的人,那一定是喻文州。”

“我很惊讶他用这个词来形容。在我的印象里,喻文州是一个相当温和的人。”

“我这么回答,叶修又一次笑了。他说我的判断也没错。他从客厅外的阳台上抓了一捧雪,让我看雪水在他的手指间融化,再顺着指缝溜到地毯上。”

“然后他说:看,喻文州就像这样。”

“没有比河流更温和的东西,但是你斩不断河流,你把它冻成冰,春天它依然会融化。”


“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尽力向喻文州解释时局的紧张,以及他离开的必要性。但那时,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用的方法错了。”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决定最后尝试一次。”

“那天喻文州不在客厅,也不在他自己的房间,我知道一楼还有一间没人使用的屋子,我此前一直以为是书房。我走进去,才发现那像是一间小型的展览室。”

“喻文州正坐在里面,他的脚边,墙上,还有桌子上,都是画作。我通过风格判断出它们和外面走廊上挂着的那些是一致的,有些是风景画,有些是印象派。喻文州坐在正中间,他的面前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他听见我进来,于是转过身。”


“是一位朋友画的。”他道。

“都是一个人?”我问。

他笑起来。“都是一个人。”他说。

“很漂亮。”我这么说,然后问。“是什么我会知道的画家吗?”

“不,应该不。”喻文州说。“他很低调。”

我认出有些画上的山峦和湖泊,于是问。“画的是蓝雨?”

“对,是蓝雨夏天的时候。”他回答,不知为何看上去很高兴。“和现在有些不一样,现在都被雪封住了。”

我们的闲聊进行到那里。

“有一件事我还没说起。”我道。“你的父亲嘱咐我,除非真的毫无办法,不然不要向你许下这个承诺。”

“是什么?”他问。

“你的医生认为你还能活多久?”我问。

“一年或者两年。”他平静地回答。

“你认为17年大战能结束吗?”

“你想说什么?”

“你的父亲在瑞士遇见一位医生。”我回答。我拿出他的父亲交给我的册子,将它递给喻文州。“其他都在这上面写着了。”

他阅读了大约几分钟,随后他抬起头。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他问。

“因为那样我们就必须带你去瑞士。”我回答。“以你现在的情况,我不确定那会有多大风险。”

他道。“让我想想。”


“他说让他想想,但我知道我已经说服了他。”

“第二天早上,我便收到郑轩准备出发的通知。叶修是对的,喻文州确实有着超乎寻常的意志。”

“我们带走了一些画作,而那就是我见到你名字的时候。在一幅风景画上,唯一一幅署了名的。我当时停下来看,叶修路过我身后。他问我在看什么,我回答说喻文州的画。叶修看了一眼,然后道不,那不是他的画,这整间屋子的画都是喻文州的,只有那一幅不是。”


“那是谁的?”我问。

“是我的。”叶修回答。

“为什么?”我问。

“他给喻文州的画不会署名。”叶修这么回答。


“我们花了一个月走到边境,在那里喻文州向我提了两件事。第一件,他要我寄一封信。寄往西部,匿名寄出。第二件,他要拿到每天的报纸,有阵亡名单的那份。我很诧异,但依然照办了。”

“那是什么时候?”黄少天问。

“1916年1月。”王杰希回答。“我们离开后一个月,西线的第一场防守战便爆发了。”



11-


方锐在中午进了店里。

“老魏!”他喊。“人呢?”

“早走了。”魏琛道。“用过早饭就走了。”

“那还用不用船?”

“他们说从湖边绕过去。”

“那至少得走个把小时。”

“人乐意,你管得着?”

方锐道。“那我回去了?”

“慢着。”魏琛道。“你下午有没有空?”

“什么时候?”

“日落 。”

“做什么?”

“去蓝房子接人。”

方锐看向他。

“还是你上回说的那个画家?”

“对,怎么了?”

“没,”方锐道。“就是在想你怎么对这人的事这么上心。他才来几天?三天?”

“四天。”魏琛摸了根烟。“那我还才刚搬来半年,小方,你怎么对我的事也很上心?”

“贫吧你。”方锐骂道。


方锐走后魏琛的烟还没抽完。

一楼有一个摆钟,就在魏琛常坐的柜台旁边。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摆钟,道。

“你怎么觉着,老方?换你你管不管?”

钟摆晃了一下。

魏琛笑起来。

“我知道,老方。”他道。“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认得出来。那孩子失去过什么人。”他朝着门口吐出一口烟。“我们这种人,一个总是能认出另一个。”


摆钟的指针走了一格,魏琛道。

“你说你做的这个钟比你有用,我看这个钟什么用都没有。”



12-


他们花了大约一小时走到对岸。

雨舍的前后门都被杂草挡住,但外墙仍然很漂亮,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烁出光芒。

黄少天同王杰希一深一浅地走过去,他们逐渐看见屋顶,屋檐,几年没有打开的窗户,还有一楼的客厅和阳台。

王杰希去开门,黄少天仍然站在雨舍前。

他仰起头,逆着阳光看向建筑的顶端。二楼和阁楼的窗户都关着,有一道窗帘没拉好,室内是黑暗的。


“这里看上去有人来过。”王杰希道。

“什么?”黄少天跟上去。

门开了一道缝,室外的阳光倾泻而入。

“没有积灰。”王杰希道。他踏上台阶,用门挡抵住。“进来吧。”


雨舍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地板是木质的,刚进门有一道走廊,右边是厨房,随后是客厅,一楼的客卧,还有一间书房。

因为喻文州的身体状况不便他上楼,原本是客卧的房间之后又被打通扩建,成为他的房间。郑轩住在他隔壁,苏沐橙来的时候住在二楼。


他们走过走廊,大部分家具维持原样。喻文州离开时并没带走太多东西,就像这栋建筑的时间凝固在了1915年的冬天。

王杰希走进客厅,他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大面积地照射进来。

“他在遗嘱里将整栋房子都留给了你。”他道。“唯一的问题是,喻文州并不拥有雨舍。他的父亲是雨舍的所有者,因此我只能让你带走他留给你的东西。”


黄少天站在门口,他没有走进来。他对待这栋建筑的方式小心翼翼,手指拂过墙壁,或是沙发的边沿。仿佛他不愿惊扰什么,仿佛他每走一步,每呼吸一次,都正沉浸于一场梦境。

“当然。”黄少天点头。他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阳光,又重复一次。“当然。”


“他留给你的第一件东西,事实上本来就属于你。”

他们走进书房,开门时有一些灰尘。那是喻文州的那间收藏室,里面从墙上到桌上全部都是大小的画作。

“他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留给你。”王杰希道。


第二件是一张唱片。

留声机就在壁炉旁边,壁炉上方依然放着摆设,留声机上是空的。王杰希拉开下方的柜子,从中取出一张封存好的唱片。

1914,夏天。

上面用钢笔写着。


“第三件并不在这里。它之前一直由我保管。”

王杰希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根蓝色的项链,蓝色的碎钻镶嵌在长短不一的吊坠上。

“他给你他母亲的项链。”



13-


那个下午黄少天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告诉王杰希他想一个人待一会,于是王杰希去了雨舍前方的草地。雨舍挨着湖边建造,在一个斜坡上,他向下走一阵,便能坐到湖边的草地。地面有些潮湿,但不过分,蓝雨夏天晴天多过雨天。

他并没有带其他事情来做,因此王杰希只是坐在那里,长时间地看着湖泊和对岸的城镇。从这里他能看见魏琛的餐馆,他能看见那栋曾经是旅馆的三层楼建筑,他能看见他见到黄少天时的那片灌木丛,那棵树,还有及膝的草丛。

从这里看去,他并不觉得那些草有那么高。


他在那时想起喻文州度过的最后的时间。

1920年叶修被俘,郑轩的兄弟死在东线,于是喻文州遣走了他,黄少天那时在西部,他们中间隔着一整个国度,大洋,还有隔离禁令。

郑轩是喻文州的管家,叶修是他最亲近的朋友,黄少天是他唯一的爱人。但是在1920年的冬天,在瑞士高山上的庄园中,只有王杰希看着他死去。

而王杰希是个陌生人。


他记得喻文州的情况在1918年急转直下,他说话越来越吃力,后来几乎无法分辨他讲了什么。当他知道战败的消息时,他仅仅将视线从墙壁移到窗户。

1919年,他能活动的部分仅限他的头部。王杰希与他花了半年时间研究出可行的沟通方式。通过喻文州移动眼球或是眨眼,他们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


喻文州死去的那天同样下了雪。

那是一个上午,就如同王杰希第一次见到他一样。透过窗户他们可以看见山顶的积雪,还有阳光如何照射在上面。

他记得那天喻文州的兴致不同寻常地高昂,当王杰希替他拉开窗帘时,他的瞳孔因为光线而收缩,有一瞬间,王杰希几乎以为他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他朝王杰希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视线从上向下移动,代表下雨的含义。

“外面没有下雨。”王杰希道。

喻文州轻微将头朝一边侧过去,那是否定,然后重复了一遍上述动作。

于是王杰希问。“你想出去吗?”

轮椅就放在床边,他扶起喻文州的上半身,当他试图调整他的肩膀时,喻文州忽然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他的眼睛睁大,竭力地张开嘴,头向后仰去,仿佛有人扼制了他的呼吸。王杰希在那时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从1916年开始他们都在试图阻止喻文州呼吸肌萎缩的进程,他抬高喻文州的头颅,大声喊道“医生!”,同时徒劳地按压他的胸口。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有呼叫铃,喻文州看向他,他的眼睛里承载着极致痛苦和喜悦的结合,他不确定喻文州想到了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那一定都让他同时感受到最深刻的留念和解脱。

他紧盯着王杰希的眼睛,却像正通过王杰希看见另一个极乐。王杰希猜测喻文州想向他传达什么,但直到最后他都只看见积雪反射的阳光落在那双眼睛里。

非常缓慢地,喻文州将视线移开。他看向窗外,他的瞳孔中笼罩着新生和死亡。那是王杰希从未见过的景色,它令人恐惧的同时又令人向往,而那让他无比清晰地体会到生命的流逝和诞生。

在冬天的阳光下,他看见喻文州的眼角聚起一点泪水。

它飞快地自眼尾滑下,消失在他的发丝间。


走廊上脚步声响起,医护人员接手了王杰希的位置。他退到角落里,大约两分钟后,一个护士请他到房间外。

那时是早上八点,王杰希在外面坐了一个上午。九点一刻的时候,他拦住一个护士问情况怎么样了,她回答他们正计划切开他的气管。


十点不到,喻文州的心跳停止了。


那天晚上他将电报发给喻文州的父亲。

一周后他收到喻明华的来信,告诉他他感谢他的工作,现在他可以回国了。


离开庄园的那天,王杰希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他站在山脚的小镇,仰起头还能看见庄园的轮廓。积雪依然没有融化,太阳很大,同时也很冷,他仿佛刚刚出生,或是就此失去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从1914年开始经历了五年战争,但那不是王杰希的情况。他在瑞士的一个庄园度过六年,他参与的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战役。


1920年11月17日,喻文州过世。


1921年,王杰希开始在周边国家游历,他在22年听说了西部一群艺术家组织的反对隔离政策,他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有些耳熟,于是他踏上那艘游艇,然后在来宾联名书上签下他的姓名。

1923年,隔离禁令解除。

叶修于那年秋天获释,他那时才知晓喻文州的死讯。作为战犯他拥有的自由很有限,王杰希在他的住处见到他,而他交给王杰希一封信,他告诉他那是喻文州留下的,他告诉他需要去蓝雨,找到一个叫黄少天的画家。

“但喻文州从来没提起过这个人。”王杰希道。

“他不会提起。”叶修回答。


1924年7月,王杰希回到蓝雨。


他感到一阵风从湖面吹过,他想起喻文州最后试图表达的单词,他想起映射在他眼睛里的阳光,他想起那一滴眼泪。

然后他想,也许当时喻文州想说的是蓝雨。


蓝雨的夏天确实和冬天很不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这里。”

他听见脚步声。一个人在他身后站定,一片阴影投射下来。

“这里?”王杰希问,没有回头。

“这里。”黄少天回答。

他一手插在口袋,同王杰希一起向着湖泊看去。“1914年5月,蓝雨最好的日子。”



14-


“我刚来蓝雨时就住在魏琛的店上,也是二楼,那时那里还是一家旅馆。我每天走到湖边作画,傍晚收工。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三,我和往常一样准备回去,忽然发现灌木丛那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穿得很体面,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而且看上去他是要找我。”


“先生?”我问,朝他的方向走去。

那个男人摘下帽子。“先生。”他回答。

“你找我?”我问。

“您是位画家?”他反问。

“是的。”我道,随后想可能是镇上的住户,于是补充道。“我不替人画像。”

“您误会了。”那人笑起来。“我替我的主人办事,他看见您这几天都在这个地方作画,想邀请您去对岸。”

“对岸?”我问。

“镇上傍晚光线会被那片山挡住。”那人回答。“对岸会好一些。”

我看向湖对岸,那里只有一栋白色的房子,于是我问。“你主人住在那里?”

“是的,先生。”

“你也是从那儿过来的?”

“是的。”

我很诧异,我一直对着湖泊作画,如果有人从那头渡船而来,我肯定会看见。

“你到了多久了?”我问。“你怎么过来的?”

“绕湖走过来的,”那人道。“到了大约一两小时,先生嘱托我不要打扰您作画。”

我现在说不上我那时的感受,因为它们都同我之后对喻文州的记忆混在一起了。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想那必定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并且因此感到我仿佛获得了什么殊荣。

“今天有些太晚了。”我说。“明天我会去拜访。”

“那我会来前面的码头接您。”那人道。


在我们分别之前,我知道他的名字是郑轩,他服侍的先生姓喻。我告诉他我叫黄少天,并且不必用敬语称呼我。


第二天上午,我一早便抵达码头。

郑轩在那里等我,我们乘上船,我同他闲聊两句。我问他,他们是不是来蓝雨避暑的?郑轩告诉我不是,他说喻先生就住这里,已经住了几年。

“在蓝雨疗养。”他这么说。


旅程很短。快到对岸时我站起身,从这里我能看见那栋白色的建筑,两层楼,一楼有一个阳台,墙壁一侧爬了些常青藤。在它前面有一小片草地,一路向下延伸到湖边,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也朝我看过来。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喻文州。


郑轩将船靠岸,而我径直朝他走去。

走近一些后,我意识到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的肤色很苍白,发色在阳光下也显得浅薄。我朝他走去时便想我一定正走向一幅画中。他看着我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又捉摸不定的笑容。就像他已经这样等了我许久,而他知道我必定有一天会出现,并且不可控制地被他吸引。


我在他面前停下。

“喻先生?”我问。

他仰起头看我,阳光全部落在他脸上。

“喻文州。”他笑起来。



15-


“我坐在这里,时常能看见你在对岸作画。”他道。“我知道镇上的人很少过来,这个邀请或许有些冒昧。”

“不,”我回答。“这片景色很好。”

他又一次笑了。“你在作风景画吗?”他问。“这里角度会不会不同?”

我看向湖泊,再看向他。

我道,“那样我便重新作一幅。”


郑轩朝这边走来,他拿上了我的画架。

喻文州和我一起看过去。他注意到我手上的工具箱,于是道他无意打扰我工作,并问我是否需要椅子和遮阳伞,这些室内都有。

我要了椅子,但没有要阳伞,我告诉他我喜欢感受光线,我感受到才能将它们画出来。

我说这些时他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看我,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纯粹的专注。我从那样的目光中感受到他的喜悦,我不知道那种喜悦从何而来,但我感到光线经过他,又从他身上透出来。

那一刻我不得不用尽全力抑制住我的冲动去告诉他,不,他完全没有打扰我。我想和他交谈,我想知道他的家人,他的过去,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我想知道他还将去哪,我想知道他身后的房子,他脚下的草地,我想问他喜欢藏青还是靛蓝,我想问他是否会在鱼排上淋柠檬汁。我被我自己的想法所惊讶,但那股渴望是如此的强烈,就像命运亲口告诉我这就是缪斯,而我毫无质疑的余地。

我挑选好角度,郑轩替我支起画架。他从屋子内搬来一个矮凳,我将箱子在地上摊开。

喻文州就坐在不远处,他问我他是否可以留下来,他说他希望他不会打扰到我。

我说当然不会,我没有说其实我希望他出现在我的画中。

他就是一幅画。


我原本以为那天我会花更多的时间才能进入状态,但事实上我很快就沉浸在了工作中。喻文州很安静,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几小时后我站起来活动身体,喻文州正看着我的方向。他看见我抬头,眼睛向下弯去,如同露水滚落叶尖那般,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只休息了那一次。

快傍晚时我准备收工,发现喻文州已经睡着了。

他仍然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轮椅的椅背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有那么一会,我不确定我是否该叫醒他。他和他身后的草地,建筑,以及山峦融为一体,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去打破那个画面。


我无声地朝后退两步,随后飞快地打开画本。我在心里祈祷喻文州不要在这时醒来,我站在他几米之外,地上摊着画具,胳膊下还夹着画夹。我用那个蹩脚的姿势画下那张速写,就像在美术馆外觊觎名画的小偷。喻文州没有醒来,于是我将那张画放进包里。

他的头发垂落在脸上,我能看见他眼睛的弧度,还有他的睫毛带来的阴影。


我又这样站了一会,然后我走向屋子,在前门找到郑轩。

他叫醒了他。


那天晚上喻文州留我吃晚饭。

我们在一楼用餐,餐厅的窗户对着山脉。厅内有一张十二人座的长桌,但我们没有使用那里。郑轩搬来一张下午茶用的圆桌,我们围坐在一起。喻文州,我,郑轩,还有另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孩,喻文州介绍说那是苏沐橙,一个朋友的妹妹。

我注意到那个女孩的手掌,于是猜测她或许也是个仆从的孩子,但如果只看他们的相处,我完全不会想到这点。她的穿着和任何一个富人家的孩子一样,头发盘得很漂亮,中间还点缀着几朵鲜花。她从前门奔进来时兴奋地告诉我们那是她在后山自己摘的,喻文州介绍过之后腼腆地和我打招呼。我花了很短的时间便和她混熟了。


那时我理解了郑轩谈及喻文州时亲切和尊敬的态度。那不是来自一个管家对自己的主人,而是来自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我想他从不强调他们之间地位的差异,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住在规格相同的房间,不分主次之位。

服侍喻文州必然就像照顾自己的朋友,而又会有谁不愿意那么做?他是如此的迷人,他的情况又令人心碎,我敢打赌如果他在我的父母面前露面,我的母亲一定会立刻将他当做自己的第二个儿子疼爱。


我帮郑轩将餐盘端上来,喻文州坐在门口,苏沐橙也跟了进来。郑轩提醒她别将汤汁撒到自己的裙子上,而苏沐橙笑着跑开,说喻文州才是该担心这个的人,她说如果下次将喻文州从轮椅上抱下来,一定能在他腿上的毯子下发现好多吃的。

郑轩一本正经地看过去。“是吗,先生?”他问。“我现在是不是该担心下午茶究竟去哪了?”

喻文州笑道。“你们怎么不去那个先生的口袋找找看。”

我没想到他会提到我,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不希望我被谈话排除在外。我看见苏沐橙朝我看来,于是学着郑轩耸了耸肩道,“也许被哪个小鸟叼走了。”

苏沐橙咯咯笑起来。“是我。”她说。“是我叼走了。”

郑轩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他道。“那你还能吃得下晚上的布丁吗?”

“当然!”苏沐橙道。

“吃不下我可以替你藏在我的毯子里。”喻文州道。


那顿饭上喻文州问了我许多问题。从菜肴合不合口味,到我要在蓝雨停留多久。他问起我师从谁,为什么开始画画,平常还做些什么。如果换了一个人,我也许会感到被冒犯,但喻文州并不给人这种感受。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向他讲起我第一次去寄宿学校的经历,包括夏天去森林野营,还有那个总将自己床单拿错的室友。

“我也不喜欢女校。”苏沐橙道。“叶修曾经想把我送去,但我自己回来了,然后他才建议我可以和喻文州住在一起。”

“叶修?”我问。

“一个朋友。”喻文州回答。“他过几天也会过来,你们那时就能认识。”

“还有哥哥。”苏沐橙提醒。

“对,还有你哥哥。”喻文州道。

“我哥哥也会画画。”苏沐橙转向我。“不过画的和你画的不太一样。”

“是吗?”我问。“他画得是什么样的?”

“他不上色。”苏沐橙道。“都是线条。”

“沐橙的哥哥是位工程师。”喻文州解释。

“说到作画。”郑轩开口,看向苏沐橙。“我上次还给她画了一幅。”

“一点都不像。”苏沐橙道。

“我觉得我画得还可以。”郑轩又转向喻文州。“我记得你还说你挺喜欢的,先生?”

“我觉得现在你认识了一位真正的画家,你可以请他帮你看看。”喻文州道。

我那时正忙着和苏沐橙讨论桌布上的花纹,闻言立刻抬起头来。“当然。”我说。“如果你们想的话,我还能为你们一起画一幅像,包括雨舍一起。”

“我还以为你说你不画像。”郑轩道。

“那要看是对谁。”我笑起来。


晚上郑轩撑船将我送回对岸,当我离开的时候,我感到我的一部分仿佛已经留在了这栋白色的建筑中。在那个晚上我仿佛短暂地属于一个独特的家庭,我们之间没有人有血缘,但却有着不可分割的紧密和归属。


回到旅馆后,我拿出我之前在湖这一侧的作画。山峦,湖泊,对岸的草地,以及白色的房子。白天的经历仍然深刻地影响着我,我借着月光开始创作另一张,一样的房子,草地,湖泊,但是这次其中有一个人像。


我从未怀着那样的热忱工作。在日出到来之前,我画下了我对喻文州最初的印象。



16-


之后几天大同小异。每日一早郑轩便在码头等我,我带上工具,乘船到对岸。

有时候苏沐橙也会在我身后看我作画,于是郑轩索性将午餐和下午茶都布置在室外。他们通常会等我停下来休息,除非我自己想起,他们不会打扰我工作。

大多数时间,我转头便能看见喻文州和苏沐橙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旁边还有郑轩留下的我那份餐点。

只有一次苏沐橙真的将果酱三明治包好藏在了喻文州的毯子下面,我找了几分钟,最后是喻文州拿出来递给我。那个毯子叠了两层,苏沐橙把三明治放在中间,因此它拿出来时还被捂热了。

他们都在笑,而唯有我知道,在我碰到那块有温度的面包时,我的后颈都烧了起来。

我咀嚼着三明治,不断地想到它是否带着喻文州的体温,三明治夹了草莓酱,或许是现做的,还带有一些清香。我一边吞咽一边朝喻文州的方向看去,我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指尖,发梢,还有被毯子盖住的双腿。喻文州抬起头,朝我笑了笑。我忽然感到草莓酱甜腻极了,于是飞快地将那个三明治吃完。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喻文州问我要不要在雨舍住一阵。

“二楼有很多空房。”他道。“如果你需要地方放画具,你也可以用一楼的书房。”


当晚我便留了下来。


郑轩为我收拾出一个房间。当我将东西搬到书房时,我注意到其中摆放着大量的书籍,我看见《性与性格》、和《数学原理》、《创造进化论》,还有上世纪的几部长篇小说。郑轩注意到我的视线,道,“喻先生原先在三一学院。”

“这些都是他的书?”我问。

“是的。那是伯特兰·罗素在学院演讲伯格森时留下的。”他回答,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那时他的身体还很好。他偶尔会骑车,或是参加格里德俱乐部,我或许还有他在剑桥划船的照片。”

我看向书架,上面摆着一个模型,郑轩踩着梯子上去,不一会拿下来一张相片。我只看一眼就认出喻文州。他的外貌和现在变化不大,但他是站着的,穿着剑桥浅蓝色的队服,手上拿着船桨。他正朝着镜头微笑,画面中一共有八个人,他们都站在岸边,身后就是纳威尔庭院。

1910年。

照片上写着。


我在那一刻感受到两种不同的情绪。

其一是失落。那是很细微的,不易察觉,但又清晰地存在。就像一片落叶落到水面上,只是引起一点涟漪,几乎让你以为是花了眼,但当你看过去,又确实有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我意识到喻文州曾经有着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我对那个领域毫无了解,无法接触,并且没有任何权利接触。我试图将那片落叶从水面上拿走,于是我淌水过去,我浑身都湿透了。

其二,我感到一丝偷窃般的喜悦。

我看见照片上喻文州的笑容,然后意识到我认得出那个笑容。尽管他身后的环境和背景对我而言都陌生到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但那个笑容构成了现在和过去的连接。我意识到我确实认识他,而我认识的他是真实的,我了解他,而我所了解的包含了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我在那时感到喜悦,又同时因为我的喜悦而羞耻,我从隔离栏外摸到了美术馆的名画,我向其他观众宣布:看啊,这是我的画了。


我道。“现在喻文州还常来这里吗?”

“他一般都把书拿到他的房间看。”郑轩回答。“我有时候会替他从镇上再带回来一些。”

“我想知道我没事的时候能不能来这里。”我道,手无意识地摸着一本书的书脊。“我想——我是说,我也很感兴趣。”

“当然。”郑轩道。“喻先生本来就希望你能用得上书房。”


我不确定郑轩是不是看出了我情绪的变化,因为当我们离开房间的时候,他突然转头对我道。

“先生这段时间都很高兴,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我问。“是吗?”

“是的。”郑轩回答。“从你来到雨舍开始,他一直都这么高兴。”



17-


我记得我在雨舍住的第一晚。那一晚吵闹极了。

不是字面意义的吵闹,而是我的思绪。我直到半夜都清醒着,我从窗上站起来,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山峦。我能听见一些动物的声音,蝉鸣,水流,还有也许是夜行动物的窸窣声。

整个雨舍都很安静,因此更显得最细微的声音也嘈杂不堪。我知道苏沐橙也睡在二楼,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我的房间楼下正对着厨房,我用脚丈量着,一寸寸走在地板上,厨房,客厅,书房,郑轩的房间,然后是喻文州的房间。

我停下来。


我站在那块地板上,我没有用力,但我觉得我听见了地板的咯吱声。

我站在那里,等待我脑海中的声音冷静下来,但它们没有。当我感到那些声音已经大到我不能忍受的时候,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在一个山坡上牵着马匹走路,喻文州坐在山顶的一棵树下。

我想快点到他身边,但那匹马走得慢极了,我很焦急,最后我骑上马策马狂奔,我感到风拂过我的耳边,草拂过我的靴子,我听见我的心脏跳动着,砰砰,砰砰,我越来越接近他,而就在我伸手便能碰到他的时候——喻文州消失了。

我转过头,我的身后只有山坡和草地,风仍然刮过我的身旁,但它只是和喻文州去了同一个方向。


我醒来,苏沐橙在门口敲我的门。

“你是不是之后都住在这儿了?”她问我。

“看喻文州让我住多久,你是来收我房租的吗?”我道。

她笑起来,我发现我总是能逗她笑。

“那你就不会走了。”她道。


我跟着苏沐橙下楼,她跑去前门拿牛奶。我在客厅和餐厅晃了一圈,意外地一个人都没看见。我先去郑轩的房门敲了敲,但他并不在,我想着他是不是一早去镇上,又走到喻文州的门前。


如果苏沐橙都来喊我了,那喻文州想必已经起了,我在心里说,而且他看上去不是晚睡的人。

我看着那扇门,它离我很近,但我和它的距离就是我同我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距离。我不得不给自己找了五六条理由来说服自己,我是客人,我对这栋房子不熟悉,我总得找个熟悉的人问问,我是喻文州的朋友,我去看看他醒了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我内心的渴望嘲笑着这一切。它让每一个理由都显得苍白,尖锐地提醒着我真实的原因。大约几分钟后我仍然站在那扇门前,我开始对自己感到生气,于是愤怒地瞪着我的鞋尖。

管它了,我想。如果我想打开这扇门,那我就可以打开这扇门。


我抬起手。

“喻文州?”我道。

然后那扇门滑开了。


我站在那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喻文州的房间,而我完全没顾得上观察房间的摆设。它事实上很普通,几乎和我住的那间差不多,开了两扇窗户,右侧是床,床头柜被改成了书柜,喻文州的轮椅停在窗边。

但当时我没有看见这些。

我看见喻文州趴在床上,因为我弄出的声响而回过头。他只穿了一件睡袍,袍子的下摆和床单一起垂向地面。我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的双腿,还有一部分脊背,窗帘没有拉开,透进来的光是昏暗的,阳光照在他的腰上,他的脖颈,和肩胛骨,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就像是越过冰川最深处的海洋。

我直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

那一幕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带着最寒冷和最滚烫的温度。我记得他的眼睛,他的双腿,他的肤色,还有阳光。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明显不健康的瘦弱,它们毫无生气地摆在那里,像一尾搁浅的鱼。

而我觉得那美极了。


郑轩站在床尾靠窗的位置,他很快看见我,朝我的方向走来。我大喊了一声“抱歉!”,随后立刻关上门。

我关门的时候仍然听见我剧烈的心跳声,我又看向我的鞋尖,我听见砰砰,砰砰,我还没来得及离开,郑轩把门打开一条缝。

“抱歉。”他向我解释。“喻先生每天都需要进行按摩,防止褥疮和肌肉萎缩。通常房子里都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忘了将门关好。”

“不,不,”我回答,我的心跳声还在嗓子口。“是我的错,你一定告诉他我不是有意的。”

“当然。”郑轩道,“早餐在厨房,我马上就出来。”


我走回客厅,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又回到餐厅。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完全不记得刚才做了什么,只是透过窗户看着山坡和草地,等待我的心跳声平静下来。

不一会,苏沐橙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我。又道。“现在很热吗?”

我说。“什么?”

“你在出汗。”苏沐橙道。


十几分钟后,郑轩将喻文州推到了客厅。


我们没有人提起先前的事,就像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喻文州仍然穿着他惯常穿的衣服,针织衫,还有薄毛衣。但当我看向他,我就想起那截脊背,我想起他的双腿,还有阳光。


我想到一定是郑轩帮他更衣,再将他放到轮椅上,于是同时感到一种难言的嫉妒。


那个上午郑轩同我回旅馆拿我的东西。在路上,我看见蓝雨远处的山峦,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向郑轩讲了我的想法,他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回答他觉得那可以实现。


因此,当我们回到镇上,我们没有急着先去旅馆。我在镇上打听了一圈,找了好几个当地人,又去问脚夫,郑轩置办了一些物品,我们到快中午才返回雨舍。


回程时我问郑轩。“你认为喻文州会有什么反应?”

郑轩回答。“不好说,喻先生已经好几年没有离开雨舍。”他看向我,随后又补充道,“但如果是你这么说,也许那会是个机会。”



“你们做了什么?”王杰希问。

黄少天笑起来,他指向王杰希身后。


“我们带他爬上了那座山。”



18-


我们等到周六才告诉喻文州这件事,之前我和郑轩几次借口去镇上,规划路线,还有敲定可行的上山方式。

我们最终找到一个向导,又租了一匹骡子,并在骡子的背上固定好有靠背的座椅。不要马,马太高大了。

大约周五的时候苏沐橙也发现了我们在计划什么,而我不得不先透露给她,以防她扬言要告诉喻文州。

“你会和我们一起保密的,是吧?”我问。“这应该是个惊喜。”

“当然。”她回答。又问,“你们哪天去?那我得先将我的靴子拿出来。”

她显然也很喜欢登山的想法。


周六晚上,喻文州肯定察觉出了什么。我们完全保守不住秘密,交换的眼神和低笑声暴露了一切,但他很配合地没有发问。

晚饭时,郑轩清了清嗓子。

“先生,”他道。“今天我在收拾东西时看到你的浅顶软呢帽,于是将它拿了出来。”

“灰色那顶?”喻文州看向他。“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

“哦,当然是因为最近太阳太大了,先生。我觉得你会用得上。”

苏沐橙开始对着她的盘子偷笑。

“而我又为什么会用得上?”喻文州放下杯子。“我很少到外面去,郑轩。”

“有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先生。”郑轩回答。

苏沐橙笑得有些明显了。


“因为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她喊出来。

我和郑轩同时看向她。

“哦拜托。”我靠向椅背。“你怎么先说出来了?”

“先说的人罚钱。”郑轩道。

“什么惊喜?”喻文州问。

我和苏沐橙对视一眼。

“我们想带你去登山。”我坦白。“就是客厅看得到的那座。”

“我们已经看好了路线,先生,旅途不会很劳累。”郑轩道。

“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苏沐橙道。“还有明天带在路上的面包。”

“明天?”喻文州问。

“明天。”我点头。

“向导一早就到,从这里直接接上我们。”郑轩道。

喻文州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我紧张极了,我怕我们的擅作主张不是他想要的,而他会因为不愿让我们失望而勉强自己。

好在那一瞬很快过去。

喻文州看向我。我坐在他正对面,他又一次露出那种专注的神情。

我们之间就是餐厅的吊灯,灯光投射下来,照到餐盘,玻璃杯,它们再将细碎的光反射出来。他越过餐桌看着我,就像他不是在看我的眼睛,而是在透过我阅读一本书籍。他仿佛在学习,研究,聆听,并且他的目光中仅仅只有我一个人。

“谢谢你们。”喻文州道。

他没有移开视线,然后他说。

“我很高兴。”


我从耳尖到脖颈都烧得滚烫。


晚饭后喻文州通常会在客厅坐一会,那天也是如此。

我从他的书房拿了书来,和他坐在一块。他坐在轮椅上,我坐在高背沙发上,中间隔着没有点燃的壁炉。

我手上拿的那本还有他的批注,我看一会书,再用余光打量喻文州。我从口袋里摸出刚才从餐桌上拿的纸巾,借着做笔记的掩护涂下速写。我的笔尖划过纸巾,纸巾凹陷下去,我就用线条组成了喻文州的轮廓。

在我快画完时,他正巧也读完一篇章节,他抬起头,视线和我的撞上。

“怎么了?”喻文州笑。

我将纸巾压在书下。

“在想明天的事。”我回答。“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个主意,事实上,我刚才吓坏了,我真怕你其实不想去。”我看向他,随后又补充。“郑轩提到你曾经划船,所以我想你也许不讨厌室外活动。”

喻文州合上书,若有所思地看向壁炉。

“我的确不讨厌。”他回答。“我想我只是还没有整合好。”

“整合好?”

“接受我失去了一部分的事实。”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看向他,“你看上去就像……”

“就像?”

“就像个普通人。”我道,“不是说我觉得你普通,你当然不同寻常,你是我认识得最有趣的人之一了。我的意思是,当我看到你,我就只是看到……”我只是看到你。“我看到的是完整的你。我不会感到缺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还需要填补。”

喻文州安静地看向我。

“我很高兴你那么觉得。”他回答。“不,我指的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缺失。”他的目光转向墙壁。“当你失去一部分,你会连带忘记生活的一些相貌。那不是精神上的缺失,而是某种状态。”

“状态?”

“像阳光,户外,草地,还有水流。”

“像夏天的软呢帽,还有可以绑在骡子背上的座椅?”

“差不多就是这些。”他笑起来,“我原先几乎不离开雨舍,郑轩提醒我要晒太阳,于是我偶尔会待在那边的阳台上。”

“他和我说起来过。”我道。“他说他曾经恨不得能把你挂在晾衣绳上,最好还能翻着面拍一拍。”

他笑道。“他和你说起过这个?那他一定已经把你当成了密友。”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他或许也的确值得把你当成密友。我并非厌恶户外,而是当我坐上轮椅,我便仅仅失去了那种向往。我时常坐在阳台上,从那里我能看见对面的小镇还有行人。蓝雨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外来人很少,我从11年来到这里,我就看了这样的景色四年。”


喻文州看向我,他仍然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容,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神采,就像不存在的炉火点燃了他的光芒。

“然后三周前,我看见了你。”他说。


“我问郑轩,对岸是不是坐着一个人?郑轩说,也许吧。我又看了一会儿,我说,我觉得他在画画。郑轩说他不记得镇上有画家。”

“那可能是刚来的?我这么问。”

“于是郑轩说他会去帮我打听一下。”


“他那天下午回来,一进门便摘下帽子。他说他打听到了,他说镇上都在谈论你。一个年轻的画家,为人有趣极了。他说起你在餐馆的谈话,是怎样让所有人都立刻喜欢上了你,说起你和你的工具箱,还有你怎样在纸巾上给旅馆老板的小女儿画像。他说没有人见过那样令人快活的年轻人,说你走到哪都能点亮那里的氛围,那个老板娘谈起你时还会吃吃发笑。”

“他讲了足足十几分钟,中途苏沐橙也溜过来听着,他从旅舍的老板,说到车站的脚夫,好像每个人都有关于你讲不完的轶事。我在那时想,他也许说得是对的,我甚至还没见过你,但你已经让雨舍前所未有地活跃。”


“第二天他去镇上,又带回更多关于你的消息。到了第三天,我请他将轮椅搬到室外去,太阳有些刺眼,于是他将我放到树荫下。我比在室内时更清晰地闻到草地,水流,还有风,我突然意识到以往我要隔着窗户才能触碰它们,而现在我则成为了这一切的一部分。”

“我问他,对岸能不能看到这里?”

“他说能看到一些。”

“我说我希望对岸能看到。那样我就能在你的画里了。”


喻文州说到这里时弯起眼睛,笑着看向我。我感到我仿佛同样第一次在日照下,我的身边是青草,水流,风,阳光。他的眼睛里盛满了闪烁的光芒,于是我想阳光是喻文州。

我想亲吻阳光。


“那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道。“我请郑轩找你,然后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

“是的。”喻文州笑道。


我想亲吻喻文州。


我坐直了一些。

我说。“但红色不一定是红色。”

“什么?”喻文州道,随即反应过来。“你在看那本书。”

“有些难懂。”我不好意思地坦白。“但我想那句话也许适用于这个情况。”

“现在?”

“你眼中的红色并非我眼中的红色。”我道。“你认为你忘记了一些东西,而我想那不一定是事实。”

“你漏了下半句。”喻文州笑。“你无法向我证明你眼中的红色究竟是什么。”

“是的,但那是从逻辑的角度无法证明。”我回答。“我无法进入你的私人语言,好在人类拥有两套体系。逻辑,和感性。”

“你想说明什么?”喻文州看向我。

“我想说艺术是感性的。”我道。“也许我能从这个角度向你证明我眼中的红色。”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前,我听到我的心脏跳动着。红色是什么?红色是欲望。欲望是喻文州。我看见他仰起头看向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我的阴影落在他的膝盖上。

我将那张纸巾放下。

“我画了你。”我说。“就在刚才你看书的时候。”



19-


那晚我睡得很早,什么梦都没有做,第二天我醒来,向导已经在客厅等我们。


我们所有人都换上轻便的出行装,苏沐橙穿了绑带高筒靴,我戴了猎鹿帽,还穿上格子纹的外套。雨舍距离山脚不远,我们直接徒步过去。郑轩给喻文州多带了几条备用的毯子,几乎将他填得严严实实。向导在前面牵引,我们便跟着朝前走去。


大约上午十点,我们在山脚歇息一阵开始登山。


苏沐橙走在第一个,她像羚羊一样踩着岩块,一会儿就到了我们前头。

我问她。“你从哪里学的?”

她回答我。“我哥哥以前时常带我爬山。”

郑轩插嘴道。“她会登山的时候,或许比你拿画笔的年纪还早。”

“想比比看?”我道。我将挎包放到身后,眯起眼睛观察路径,然后从左面几下超过了苏沐橙。

“你又是从哪里学的?”她大笑。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画家要去哪里采景。”我回答。


中午太阳最猛烈的时候,我们在一块平台上休息。郑轩正在帮苏沐橙处理她的裙子,我就在喻文州身边,于是我下意识伸手要将他扶下来。

我的手已经碰到他的胳膊,我才反应过来我在做什么。我看向喻文州,他同样看着我,我道,“我去叫郑轩。”然后他顺着我的手臂攀住我的肩膀。

“谢谢你。”他道,听他的声音我觉得他在笑。他整个上半身已经环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吐在我的脖颈。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托住他的后背,抬起他的腿,再将他放在铺好的毯子上。喻文州很轻,他在这个过程中都环着我的脖子,身体放松,就像对我全心全意地信赖。

我将他放下来,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我忘了我要做什么,我只是那样看着他,就像我再也不知道看别的东西。而喻文州同样没有移开视线。他用那种令人平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他正在等待,但我并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苏沐橙走过来,为我们带来一些水。于是那短暂的梦境结束了。


傍晚,我们抵达山腰。

我们那时正朝山下走去,忽然感受到了明显的光暗变化。所有人停下脚步,一起转头朝落日的方向看去。


蓝雨处在一个山谷中。

以往在湖边,我们往往能看见太阳西下至一山峦背后。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正对着山谷的缺口,我们能看见通向湖泊的那条溪流,蜿蜒着越过山谷朝地平线延伸,而夕阳正停在它上方。整条河流因此都被染上落日的颜色,它燃烧起来,一路点燃整个湖泊。

所有人的脸都被光芒笼罩着,我转过头,看见阳光柔和地落在喻文州身上,他因此和湖泊一同燃烧起来。


回到雨舍,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沐橙被郑轩赶去睡觉,我回我的房间洗漱。等我从二楼再晃下来时,我发现客厅还有一个人。喻文州坐在那里。我没看见郑轩,他独自一人面朝着窗外。


“你还没睡?”我问。

喻文州回过头。

“今天太累了。”他笑道。“反而睡不着。”

我从门口走进去,浏览墙上的照片和装饰,墙角摆放着一台留声机,里面放着一张唱片,回旋曲,上面写着。

我抬起头。“你有多累?”我问。

喻文州问。“什么?”

“多累?”我重复。

喻文州看向我。


我将唱针移上去。

客厅没开灯,音乐声回荡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射进来。

我朝喻文州走去,我还穿着睡袍,但我没顾及那么多。

我伸出手。

“想跳支舞吗?”

喻文州笑起来。

“认真的?”

“认真的。”我回答。

他看着我,月光在我们的脚边。然后他回答。

“当然。”


他伸出手放在我的手上,我弯下身,让他能用两只手都环住我的脖子。我托着喻文州的腰将他抱起来,小心地让他的脚踩在我的脚背上,我试着动了一步,然后问他,“感觉如何?”

“有点麻。”喻文州笑。

我迈出另一步。我能感受到当我移动时我的步伐怎样带动他的腿,这个姿势他比我还高一些,他的头颅垂下来,发丝拂过我的耳尖。我闻到衣皂的味道,还有雨舍,或者是雨舍染上了他的气息。我能听见我们两人的心跳声,然后我的心跳声平静下来。

它从见到喻文州那一刻起的砰砰不停逐渐平息到一个平缓的节奏,和我的呼吸一致,和喻文州的呼吸一致,和喻文州的心跳一致。

我在那时感到空前的放松。我拥抱着喻文州,就像我拥抱着月光,月光,以及梦境。而他的存在无声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在我的怀抱中,正如同我也在他的。


我跟随着音乐缓慢地移动,那根本称不上一支舞。

当那一曲结束之后,我听见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还继续吗?”我轻声问。

“不。”喻文州回答,他的呼吸全部都吐在我的耳廓。“将我放下来。”

“放在哪里?”

“就在这里。”他道。

我照办,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我侧下身,缓缓在喻文州身边躺下,我们躺在地毯,几米之外是草地,山峦,和湖泊,月光在我们的头顶。

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他,而他同时也看着我。我看见他的瞳孔中映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中又映出月光。

我朝前凑过去,每移动一寸都像是一个无声的询问,喻文州平静地注视着我,我看见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喉结,还有他下颚的曲线。


像一颗露水滴入湖中,我亲吻了喻文州。



20-


太阳几乎快落下去,湖面和草地都是金色的。

他们看见一艘船在雨舍前面的码头靠岸,一个人跳下来。

“画家?”他喊。“老魏的朋友?”

黄少天站起来挥了挥手。

“这应该就是接我们回去的人。”他道。

“走吧。”王杰希回答。


他们从草地向下走去,拿起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在他们身后,雨舍的屋檐同样镀上一层余晖。


王杰希与黄少天在二楼分开。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画?”王杰希问。“你会将它们带走吗?”

“明天我们再回去看看。”黄少天回答。


那晚入睡前,王杰希听到一阵音乐声。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木地板在他脚下咯吱作响。音乐声是从楼下传来的,他先走到黄少天的房间看了看,里面没人,于是他下楼。

是一首回旋曲。


大厅没有开灯,只有音乐声徘徊。他看见月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黄少天坐在黑暗中,他的旁边放着一台留声机。

他听见了王杰希下楼的动静,但他没有回头。


“我曾经给喻文州画了一幅像。”他道。“只有一幅。”

“那是1914年的仲夏日。”



21-


叶修正是在仲夏日来到蓝雨。


他一个人来的,苏沐橙对此不解极了。她问叶修她哥哥在哪里,叶修回答他太忙了。

我从叶修的神情中看出事情不止如此,一会他向我们走来,和喻文州以及郑轩打招呼。他是个很挺拔的男人,在言行中透露出军队的举止。

他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番,随后露出一个笑容。

“你一定就是黄少天了,”他道。“喻文州经常提起的那个画家。”

我有些惊讶。我平时几乎和喻文州形影不离,但我从没见过他写信,或是发电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这些告知了叶修,也不知道他透露了多少。

“是的。”于是我回答。“你一定是叶修,我也听他谈及过你。”

叶修笑起来。他转过头,对喻文州道。“你眼光不错。”

于是我知道喻文州把什么都交代了。


我们朝客厅走去,喻文州和叶修稍微走在后面。

我听见喻文州低声问。“苏沐秋到底怎么了?”

叶修断断续续的回答中夹杂着“时局”,“开战”,然后是“他完全走不开”。

我没听见喻文州回答了什么,他们的谈话终止了。


上午我们在客厅坐着。

叶修是一个将军的儿子,我原本以为他会难以接近,但马上发现他随性极了。他谈到他不想跟随他父亲的安排,于是自己改名换姓参了军,在部队里以士兵的身份待了几年。

那时我已经留在雨舍作了许多画,全部由喻文州存放在书房里。他似乎对我同样很感兴趣,问我能不能也为他画一张。我说可以,并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叶修说他并不是想要一张画像,他指着一张画蓝雨山峦的素描,问我可不可以要那张。

我说当然。

我给喻文州的画作都没有署名,但那一张我署了名。是叶修要求的,他说他得留点纪念,等我出名之后他便可以向别人炫耀。

我们都笑起来。


接近下午的时候苏沐橙到客厅来。仲夏日的下午和晚上小镇会举办集会,她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头上还戴了花圈。苏沐橙找到喻文州,小声地和他说了些什么,喻文州笑起来,朝她点头,向我们示意他离开一会。

于是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叶修两个人。我抬起头,看见他正探究地看着我。

叶修开口。“喻文州第一次向我提起你是五月底。”


我在那时想,我猜到他要同我说这个。

我之前就一直在紧张地等待这一刻。他是喻文州的朋友,我不确定他将怎样看我。


“我刚收到他的信的时候很惊讶。”叶修道。“好的那种惊讶,因为喻文州已经很久没有以那样的热忱提起任何人,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以那样的热忱提起任何事情。”

“作为他的朋友,我当然很高兴他能有这样的结交。他之后的几封信也证实了这点,我能感觉到他越发快乐,从这点上,我不得不感谢你。”

“我很确定在这件事上我有同感。”我回答。“我在蓝雨度过的夏天——遇到喻文州的这个夏天,我用任何东西都不愿交换。”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叶修道。“我的父亲和喻文州的父亲是旧识,因此我很小就认识他。而尽管我知道他绝不需要人照顾,请你理解我忍不住会有些担忧。”

“当然。”我说。“我当然可以理解。”

叶修点头。“所以我接下来问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他向前倾身。

“你是家中的独子吗?”


“什么?”我问。

“你有没有兄长,或是兄弟?”叶修问。“你的父母只有你一个儿子?”

“我有一个姐姐。”我回答。

叶修看着我的眼睛。

“那有没有可能哪一天,你的父母会想要他们的儿子给他们一个孙子,而你不得不和一个女性结婚?”

我这时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


“不。”我回答。“我和我家人的关系不算紧密,也不疏远。从我决定去学画画开始,我的父亲就不愿再和我交谈了。我的母亲相对而言开放许多,她和我现在还经常通过信件往来。她知道我的情况,并且觉得没什么。”

“我了解了。”叶修靠回椅背,他抬了抬手。“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隐私。”

“没事。”我道。“我完全理解。我也很高兴喻文州有你这样的朋友。”

叶修笑了一下。

“喻文州是他家中的独子。”他道。“不过从他瘫痪开始,他的父亲基本就放弃了在这方面要求他。他同样很早就和家里坦白了情况,当然,他做得很巧妙,以至于尽管他的父亲是个顽固的人,最后却发现几乎无法改变他。”他咧开嘴。“你知道,因为他是喻文州。”

我在心里想象了那样的场面,然后意识到是的,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来。他说的没错,因为那是喻文州,所以他总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最棘手的问题。


这个话题结束后,我和叶修之前的氛围明显轻松起来。我们闲聊了几句,然后叶修道。“你之后打算怎么做?我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你在西部,是不是?”

“是的。”我道。“但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我通常呆在中部,在那里租了一栋公寓。”

“我听喻文州说你只计划待两个月,夏天之后你会回中部?”

“关于这个。”我笑起来,我朝门外看了一眼,回答道。“我在考虑留下来。”

“留下来?”

“留在蓝雨。我在中部有些画画的朋友,但即使和他们的联系也并不紧密。我之前没来过东部,但现在我已经发现我显然很喜欢这里。事实上,我在镇上一间旅馆交的房租都还没用完。”

“你和喻文州说起来过吗?”

“还没有,我想等事情安排妥当再和他说。”

“我明白了。”叶修点头,他笑起来。“我会替你保密的。”


苏沐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扒住我的手。“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我问。

“过来。”苏沐橙重复。

“我能不能也过去?”叶修问。“你们一个两个在做什么?”

“不能。”苏沐橙回答。她扯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出门外,又转回头看叶修。“你很无聊的话,就叫郑轩来陪你。”


她一路将我带到喻文州的房间,喻文州坐在他的桌子旁边,桌面上摊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看见我来,他仿佛解放一般松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做什么?”我问。

“沐橙要去下午镇上的聚会,她想问我借一条项链,但拿不定主意。”他道。

我道。“但为什么要我来?”

“因为你是个画家。”苏沐橙理所当然道。

喻文州将其中两个盒子拿到中间,对我道。“就是这两个,你觉得哪条比较合适?”


我转过头,苏沐橙穿着一件小驳头领克里诺林裙,裙摆似乎被她自己改短了些,露出来脚踝。一条项链是橙色的,只在吊坠镶嵌了彩钻,一条是仿天鹅绒结,饰物针上一列两朵黄金雕成的小花。

我道。“你一会儿还要戴花圈?”

“是的。”苏沐橙道。

我拿起第二条,将它系在她的脖子上,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这个。”我说。

“谢谢你。”苏沐橙跳起来在我的脸颊亲一下,又弯下腰亲了喻文州,随后立刻消失在走廊里。


“你要去仲夏集会吗?”我问喻文州。

“在这边就能看到对岸的篝火。”喻文州回答,他看向我。“你想去吗?”

“你知道我更乐于做什么。”我快活地回答,倚靠在桌子上。我转过头看向那些剩下打开的盒子,问道。“说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首饰?”

喻文州笑起来。

“那都是我母亲的。”他回答。“她过世得很早,又没有女儿,所以我留下了很多。”

“我能看出有些是上世纪的风格。”我点头。我的视线在那些饰品中流连,忽然停在角落里的一条上。那是一条蓝色的碎钻项链,喻文州的房间通常都拉着窗帘,在昏暗的灯光中那些钻石的切面染上幽深的色彩。

我将它拿起来,项链像水流一样垂在我的手上,它的吊坠在空中晃动。

“这也是你母亲的?”我问。

“是的。”喻文州回答。

我看向窗边,窗帘是深蓝色的,皱褶柔和。


“既然你提起下午的活动。”我对喻文州道。“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



22-


“然后我为他作了那副画像。”黄少天道。

他转过头,这时王杰希才看见他的腿上放着一幅画。这是他今天从雨舍带回来的唯一一幅,之前蒙着画布。

“就是这个。”


王杰希看过去。

在月光下,他看见那是喻文州的一副半身像,画面背景是深蓝色的,他想他们或许就坐在窗边。画面上喻文州半阖着眼睛,他的头轻微地向后仰去,在画面看不见的地方垂下一条蓝色的项链,它细碎的吊坠汇聚在一起,末端刚好落在喻文州的眼尾。


“我们最后没有去集会。”黄少天笑起来。


“叶修陪着苏沐秋去了,我们留在雨舍。叶修在这里待了一周,直到6月28日。”

“刺杀的消息传来,我终于明白叶修刚来时他们的交流。我们或许即将处于战争,而作为将军的儿子,他当然会更早知道风声。”

“我同样是在那天下定了留下来的决心。我清楚一旦战争爆发,我们的一切都将不再由自己做主,而我必须在那之前就留在喻文州身边。”


“我在7月初向他们告别,回到西部安顿我的父母。我计划在那之后立刻回来,如果我们必须逃亡,那我会和喻文州一起离开,如果蓝雨不会被波及,那我们便一直留在这里。”

他看向窗户,外面就是湖泊。

“但我最终没来得及那么做。”


“7月28日,东部向西部宣战。”

“我再也没能回到蓝雨。”



23-


次日清晨,他们回到雨舍。


王杰希帮黄少天将书房的画作搬出来,全部堆积在湖边的草地上。黄少天划燃火柴,将它扔到画堆上方。

“你确定你不打算带一些回去?”王杰希问。

“他说他想葬在湖里。”黄少天回答。“既然那做不到,也许这些可以替代。”


他们并排站在草地上,看着火苗吞噬纸张,那些燃烧的灰烬在风中扬起,随后又落下,有些飘向湖中,有些落在岸边。


“22年禁令一解除,我就回到了蓝雨。”黄少天道。“当我听说雨舍已经有几年没人住时,我便隐约有不详的猜想。”

“在我遇到他时,他还尚未被确诊,因此我不知道他患的是那么致命的疾病。令我惊讶的是,我从未怀疑过他不会回来。我担忧过他出事,或者因为战败而不得回到国内,但我从未想过他会忘记和我的约定。我还曾经幻想我也许可以一直那样照顾他,直到我自己也成为不得不靠轮椅代步的老头。而那时我们仍然能坐在湖边,感受阳光,风,还有水流,然后我们会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于是22年的夏天过后,23年我再一次来到蓝雨,然后是今年。我好像觉得只要我一直等下去,有一天他一定会出现在对岸,就坐在这片草地上,而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


最后一点灰烬燃烧殆尽,他们一起看向湖对岸的城镇。


黄少天伸出一只手触碰他的嘴唇,然后蹲下身将指上的吻印在草地上。

“谢谢你。”他道。



24-


周日,他们如约去登山。魏琛喊了方锐帮他看店。他们在中午便登上山顶,下山走到半山腰时,黄少天忽然让他们等一等。

“一会儿就落日了。”魏琛道。

“所以要等一等,老魏。”黄少天回答。“你没见过从这个角度的夕阳。”


于是他们站在那里,等待着夕阳从山谷中落下去。


王杰希看见河流从尽头燃烧起来,柔和的红色一路蔓延到湖泊。他转过头,看见他们三人全部沐浴在那样的火焰中。


等到最后一缕余晖消失,黄少天道。“走吧。”


王杰希在三天后离开。


他离开的那天,魏琛和黄少天将他送到车站。

“你可以再留一会的。”魏琛道。

“不了。”王杰希回答。他从车窗挥了挥手。“或许我明年夏天会再来。”

“那我给你留着二楼的房间。”魏琛道。



25-


七月底,黄少天收拾了行李。


魏琛在楼梯上看着他准备,在黄少天准备将箱子提下楼时,他忽然道。

“你还会回来吗?”

“什么?”黄少天问。

“我听方锐说了,”魏琛道。“你前几年每年夏天都会来蓝雨,我也知道那多半和蓝房子有关。现在你的事情解决了,”他看向黄少天。“你还会不会再来?”


黄少天笑起来。

“我会的。”他回答。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张画,他们走到一楼,黄少天将那张画递给魏琛。

“这是给你的。”他道。“我在想你可以将它挂在店里。如果以后还有人问关于雨舍的事,你就可以给他们看这张画。”


魏琛看过去。

画面上是湖对岸的房子,角度是从湖边向上看。草地上站了五个人,正中间是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稍微高挑一些,一个一手扶着椅背,他们的身侧又站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女孩戴着草帽,帽子上点缀着白色的野花。


魏琛抬起头。

“你真的会回来?”他问。

“会。”黄少天道。他戴上帽子。“明年夏天。将二楼的屋子替我留着,老魏。”


他从店铺正门走出去,蓝雨夏天的太阳照射下来。阳光很温暖,黄少天眯起眼睛,他感到微风,青草,还有身后湖泊的水流,然后忽然想他成为了这一切的一部分。


“明年见。”魏琛道。

“明年见。”黄少天回答。


他转头看向身后,想到是的,他的确会回来。

以前是为了寻找,之后是为了回忆。



他提起箱子,朝道路的尽头走去。



fin




推荐bgm:Mystery of Love


After many a summer dies the swan. 出自Alfred Tennyson的Tithonus

《性与性格》:魏宁格的,1903年出版

《数学原理》:罗素的,1910年出第一卷

《创造进化论》:伯格森的,生命哲学体系,1907年出版

格里德俱乐部:Grid

无法证明红色是红色是维特根斯坦提出(举例)的一个逻辑哲学经典命题,私人语言同上,我知道1914年他们还不应该知道维特根斯坦,所以都是我瞎编的


补一些没有提到的设定

一,有一些魏方/方魏和伞修/修伞的pre-slash,老方死了,老苏死于战争(在我的脑内是他为了保护老叶才死去,因此老叶只是被俘虏),我很喜欢在故事中不同角色间平行一致的巧合,所以做了这样的设定

二,买下老魏二楼的人是郑轩

三,苏沐橙最后穿的裙子也是老喻妈妈的,克立诺林裙是十九世纪末期流行的款式 (具体样式参考茜茜公主,第一部里她刚到奥地利时穿的那条的颜色+第二部里探访育儿院时的款式)

四,虽然全文没有点明,但(很明显)战争设定就是一战。16年西线的陆战是索姆河和凡尔登,隔离政策参考柏林墙,但强行让它在几年内就结束了。东/西部来自东西德。老喻/老叶那边其实对应同盟国,老黄那边是协约

之所以最后还是要架空的原因是,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一群中国人会在一个明显是欧洲的背景下谈恋爱


因为时间线定在一战前,写这篇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查时间。

例如ALS比较著名的卢伽雷案例事实上是39年才被确诊(然后41年过世),但看到有资料说ALS被发现已经有一百余年的历史,就假定1910年代也可以确诊,如果不能的话,那就假装架空

1910年还没有发明呼吸机和心脏起搏器,因此ALS一旦影响到呼吸肌肉基本就是致命的


夏天就很想写这种短暂而炽热的夏日恋爱,之后还有两个短篇想写,最近会先写这些,其他连载等夏天结束再说

评论
热度 ( 173 )

© 5-11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