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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怀特和他的无名情人

《1941》USK文稿解禁


“所以那是一九五零年。”

“我以为马修说你五二年才回国。”

“那就是五三年。”那人不太在意道。“五零,五三,没差多少。一九五三年,老兄,我驾车穿过爱荷华州。”

“你那时候不应该在朝鲜?”

“去他妈的朝鲜。我为什么要去朝鲜?恩?”

“我觉得你喝得有点多了。”他的同伴评价。

“胡扯,弗朗西斯。”前一人道。“我都没喝酒。”

“好吧,那就是我喝多了。”叫弗朗西斯的回答。他将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那现在告诉我,阿尔弗雷德。”他看向他的同伴。“一九五三年,爱荷华,还有你战后的所有肮脏情事。”

第一个大笑起来。

“不问,不说。弗朗西斯。”他道,“不问,不说。”


他向酒保为他们两人又要了一轮酒,酒吧角落的电视上正放着新闻。“英国间谍在伊斯坦布尔遭到枪击”,上面写着,“会是尚未浮出水面的剑桥第五人?”

新闻边上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电视屏幕很小,即使凑近也很难辨别出五官。酒吧内相当嘈杂,没有多少人在留意那条新闻,弗朗西斯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忽然抬起头,跟着他一起看向屏幕。

“啊,欧洲。”法国人用咏叹般的语调念出这个词。“永远如此。”

剑桥五杰从五一年开始就闹得沸沸扬扬。直达军情六处核心的双面间谍,苏联特务当上了英国针对苏联情报部门的科长。“柯南·道尔都不敢这么写。”阿尔弗雷德道。

“柯南·道尔也不会这么写。”弗朗西斯回答。“你们这些洋基佬毫无艺术鉴赏。”

新闻报道到 “这名特工的化用名是亚瑟·格林,军情六处已经承认为他们的外派人员,据当地媒体称他在十七日上午……” 时插播了一段广告。屏幕上出现NFL联赛的预热,酒吧中顿时一片叫好声。

“我们刚才讲到哪了?”弗朗西斯凑近阿尔弗雷德喊道。

“讲到我的秘密情人。”阿尔弗雷德同样喊回去。

“对,你最好真的有点好料,我快受不了这啤酒了。”弗朗西斯道。


“一九五零年。”阿尔弗雷德再次开口。“我驾车穿过爱荷华州。”

“五三。”弗朗西斯道。

阿尔弗雷德没理他。

“我在一家酒吧遇见他,和现在这间很像,当然,只不过那是在爱荷华。”

“那间酒吧不算太好,有些不伦不类的糟糕装饰,这边挂着牛仔靴,那边还有一个船锚,门口设了一个栅栏。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吧台上,而我得向你保证,弗朗西斯,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那就像是我的梦突然活过来了。”

“他穿着件衬衫,袖子卷到胳膊,但领口还扣得好好的。他旁边的位子上放了件西装,还有个加皮带的公文包。当时是夏天,空气中都充满了草场的味道。我是步行来酒吧的,我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农场上,我确定他是独自一人,就打定主意要请他喝上一杯。”


“你上次这么说还是在谈你在卡昂遇到的英国军官。”弗朗西斯插嘴。

“我参与了诺曼底,我有权在下半辈子都拿它说事。”阿尔弗雷德回答。“而且我也没有说他是我的理想型。”

“英国人都是你的理想型。”弗朗西斯道。“你只是喜欢他们的口音。你甚至会喜欢艾伯特·温莎。”

“我不会。”阿尔弗雷德道,随后补充。“他的确长得还行。”

弗朗西斯露出早知道的表情。

“我打赌你要说的也是个英国人。”


阿尔弗雷德哼了一声。


他走过去前并没思考他的开场白。

他向来不,瞻前顾后是胆小鬼才做的事。阿尔弗雷德年轻,大胆,而且信心满满,就如同他的国家一样。

他在那个男人旁边两格位子坐下,问酒保要了两杯波本酒,一边喝他自己那杯一边用余光打量那个陌生人。后者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他没往阿尔弗雷德的方向看,但出于某种原因,阿尔弗雷德觉得男人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于是他将其中一杯酒推过去。

男人转过头,阿尔弗雷立刻道,“我请你的。”

男人看上去有些惊讶,不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惊讶,正相反,他看上去好像从阿尔弗雷德踏入酒吧的那一刻起就弄明白了他的意图。他的惊讶更类似于“我没想到这小子真的会这么干”,或者不如说他事实上对这个情况感到好笑。

这让阿尔弗雷德既感到自己被小看了,又有些微妙的斗志昂扬。


不论如何,陌生人都很快地控制了他的表情。他挑了挑眉毛,问道,“这是什么?”

“波本酒。”阿尔弗雷德回答。

“啊,威士忌。”男人说。当他发那个音的时候,他的嘴角迅速朝两边咧了一些,阿尔弗雷德几乎能感到空气在他的齿间回荡。“我很少喝这个。”

英国口音。他想。他知道英国内部还有些对口音更为细致的区分,但那对阿尔弗雷德来说都差不多。他最多能分出RP和伦敦东区,这人听起来两者都不是。

“你来了爱荷华,却不打算喝点波本酒?”阿尔弗雷德道。“你会留下遗憾的,伙计。”

“这又不是肯塔基。”男人回答。

“你不需要去肯塔基。”阿尔弗雷德道,他换了个坐姿。“那你说吧,你想喝什么,我再请你一轮。”

“你就这样走进一个酒吧,然后随便请你看见的第一个人喝酒?”男人道,他绿色的眼睛带着点闪烁的笑意。“你不是本地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大笑起来。“你说我不是本地人?”他道。“老兄,你的口音我隔着三公里都能认出来。”

“你像新英格兰那边的。”男人道。“我也许没有美国国籍,但我分得出你们的口音。”他瞥了一眼阿尔弗雷德的鞋子和手表。“开车来的,你在度假?旅行?刚转职?”他抬起头,视线和阿尔弗雷德的对上,又更正。“不是转职,自由工作者?”

阿尔弗雷德不自觉朝他凑近了一个座位。

“你刚才说我就这样随便请人喝酒,”他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随便选的。”

“恩?”男人看他。

“我请你一轮,你告诉我你所有的故事。”阿尔弗雷德道,用笃定的语气看向他。“还有你是怎么知道刚才那些的。”

这次男人笑起来。

“从你的名字开始。”他补充。

“好吧。”男人回答。“我叫科林。科林·怀特。”

“阿尔弗雷德。”他伸出手。“阿尔弗雷德·琼斯。”


“我真意外还会有人上你的套路。”弗朗西斯道。

“我和他喝了两杯之后,”阿尔弗雷德道,“他开始告诉我他是大使馆的人。”

“我说: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于是他笑起来,又告诉我他记混了,他和他的兄长一起过来,他的兄长做政府那边的工作,他实际上是欧米茄在英国地区的外派人员,刚刚来美国谈完一笔生意。”

“欧米茄?”

“那个手表。”阿尔弗雷德回答。

弗朗西斯恍然大悟。

“所以那一年你给我们所有人的圣诞礼物都是手表。”他道。“我还以为是它们在打折。”


“欧米茄?”他问。

“手表。”怀特回答,撩起一截袖子给他看。他手腕上是一个黑色的表盘,配着棕色皮质表带。“时速八百,零下二十度依然可以工作。”

“你们做军用表。”

“是的。”他勾起嘴角。“向英军供了一大批货。”

“飞行员用?”

“飞行员用。”

“我倒是能对这发表一点意见。”阿尔弗雷德道。他侧过身,用三根手指提住玻璃杯。“你知道,我以前是空降师的。”

男人眨了眨眼。

又一次,阿尔弗雷德感到他露出了早有预料的神情。但这次英国人将他的惊讶伪装得更好,于是阿尔弗雷德决定不去计较。

“一零一师?”怀特问。

“八二。”阿尔弗雷德回答。

他笑起来,而这个笑容绝非伪装。它是如此快活,真挚而迷人,以至于阿尔弗雷德想他必然相当爱国。

“你参与过诺曼底。”他道。“卡朗坦?”

“卡朗坦。”阿尔弗雷德点头。“我们从六月六日午夜就开始降落,和海上登陆部队汇合,然后阻拦敌军进入科汤坦半岛。我们降落得有些分散,但那在预料之中。我是先头部队,一落地就照计划朝海滩前进。”他在桌上比划一下。“空降兵的装备不会很重,所以我只有一支——”

“伽兰德。”怀特道。

阿尔弗雷德看向他。“你参战了吗?”他问。

“不。”英国人回答。“登陆日那天我还在美国。我的兄弟做政府那边的工作,战争一开始他就将全家人都送走了。”他将空酒杯放到一边。“他提议我去做他的助理,所以我跟着他过来。”

“政府那边?”阿尔弗雷德道。

“盟军。”怀特回答。他说这话时目光看着吧台后的酒架,玻璃瓶映出他的轮廓。“都是些办公桌后的事。”

他没继续说,但阿尔弗雷德想,没参战一定是他最大的遗憾。


“我以为你通常瞧不起那些躲在后方的胆小鬼。”弗朗西斯道。

“科林·怀特是个特例。”阿尔弗雷德回答。电视上的联赛预热过去,重新出现那则英国间谍的新闻。“我认识的英国人大多在战场上,弗朗西斯。他们都是些好伙计,有的为了国家战死,有的战伤。而即使在这些人里面,”他喝干了酒。“我也依然可以确定:科林·怀特是我见过的最爱国的英国人之一。”

“即使他都没上过战场?”弗朗西斯问。

“即使他都没上过战场。”阿尔弗雷德回答。“战争并不局限在战场上,弗朗西斯。他在战场外进行着自己的战斗,我能从他的眼睛和他的话语里看出来。有些东西不会骗人,因此我几乎无法责怪他。我只能不断想着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残忍?”

“剥夺这样一位青年为祖国而战的机会,在他的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得不待在大洋彼岸。”阿尔弗雷德道。“尽管我只和他交谈了几十分钟,我却觉得我已经了解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痛苦,并且为此我感到感同身受的痛苦。”

他看向他的酒杯。“我看得出他高兴我讲自己参战的经历,于是我继续讲了下去。”


“事实上,我还带了一支汤姆枪。”阿尔弗雷德道。

“汤姆森?”怀特道。“我以为那种一个班里才会有一支。”

“如果我凑巧就是班长?”阿尔弗雷德咧开嘴。他举起胳膊,做了个瞄准的动作。“怎么样?”他问。“你觉得我不是个做班长的料?”

“我没这么说。”怀特回答。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告诉你我还带了一支柯尔特。”阿尔弗雷德道。“我把枪放在这里,另一侧是配备的补给,我们应该只配压缩饼干,但我还想办法弄到一块巧克力。”他指向自己的上衣口袋,“以防计划不如我们预期的顺畅,或是后勤还没跟上来。”

“而事实上呢?”

“事实上我不需要告诉你了,科林。”阿尔弗雷德大笑。“全世界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午夜我步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随后就和海上登陆队汇合,德军仅仅用上了他们的鱼雷艇,我们完全干扰了他们。”

“第二批降落的伞兵便直接迂回进行拦截,但我有幸看到抢滩登陆的盛况。飞机在我们的头顶掩护,两栖坦克从海水中破浪而出,”他看向怀特。“登陆艇,支援舰,爆破队,还有自动推进火炮——那就像一场阅兵式。”

当他说起这些时,他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发热,他的目光变得有神,上身也不自觉坐直。他从科林·怀特的眼睛中看到这些,他的眼睛中映射出他燃烧的光芒。

阿尔弗雷德在那一刻想到如果他在战场上认识怀特。他想象他们相逢在一九四五年六月六日的破晓,耳边能听见瑟堡和卡昂城的枪声。他看见他们站在军队的队列中,他们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但同时他们承载着两支盟军的意志,那让他们无与伦比地强大。

“那听上去震撼极了。”怀特道。

“是的。”阿尔弗雷德回答。

然后他们向前行军。


“盖伊·伯吉斯和唐纳德·麦克林的身份先后遭到暴露,但他们的下落却一直不为人知。有可靠的猜想认为他们已经秘密叛逃回苏联。剑桥五杰无疑是欧洲继希特勒之后最大的丑闻,同时我们思考:他们的余党还在哪里?剩下三人是谁?”

屏幕再次放出亚瑟·格林的照片。

“而这名英国特工究竟会属于那神秘的叛国组织?还是剑桥五杰的又一个牺牲品?”照片上被打了一个问号。“我们将连线分析员吉姆·布朗。”

“别放那些欧洲佬的破事了!”酒吧里有人大吼。“把联赛调回来!”


“在那之后我们又喝了一杯。”阿尔弗雷德道。“科林起初说他不喝波本酒,但他事实上把两杯都喝了。”

“我说:已经说了够多我的事了。”

“他没回答我,而是把那杯酒抵在他的唇边,一边喝去一些,一边看向我。他把那杯酒喝完,空杯放在桌子上,才道:恐怕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那就给我讲这世上最无聊的故事。”

“他笑起来,英国人的那种笑法,他将桌上的公文包推到一边,道:好吧,给我个命题。”

“我说:你的家人。”

“于是他说了?”弗朗西斯问。

“于是他说了。”阿尔弗雷德道。


“我有三个兄弟。”科林·怀特道。“其中一个比我们都年长。他在一战时参军,死在了凡尔登。我们的父亲是个很守旧的人,他一直以哥哥的死为荣。战争刚结束的那几年,他逢人便会提起这件事。”

“战争,还有那些好小伙子们。他会这么说。然后问:你知道我儿子也死在凡尔登吗?”

“我的二哥则没有那么幸运。他同样过世了,但他是自杀的。他非常狂热地爱上一个意大利女人,他想带她逃开欧洲。他们计划坐船去美国,但被发现了。父亲愤怒极了,他命人追寻他们的下落,一路追到我哥哥最后住的小旅馆。我想他们一定在楼上便听见了动静,因此当我父亲问老板要来备用钥匙开门时,房间里只有我哥哥的尸体。”

“他吞枪自杀了,窗户开着,我们再也没见过那个意大利女人。”

“我很抱歉。”阿尔弗雷德道。

“不,不必。”怀特回答。“我的长兄不是第一批被鼓吹入伍的。他参军的时候已经充分理解到了大战的残酷。他做了自己的选择,而我想他同样预料到了那个结局。”他用手指摩挲杯壁。“他为了他的理想而死,我想他不曾感到后悔,因此我不会替他遗憾。”

“至于我的次兄,我持有同样的看法。我没见过他的爱人,我无法知道他是否为了正确的人丧命。但然后我想到他并非为了那人而死,他是为了他的爱情,以及他追寻爱情的权利。”他看向阿尔弗雷德。“我这样想,我便同样也不替他感到遗憾。”


“于是我想:我在那里遇见他是有原因的。”阿尔弗雷德道。

“战争结束后我没有继续留在军队,四八年我们被指定为战备陆军师,基地设在北卡罗来纳州,我在那时就离开了。我愿意为了民族的自由和战争的终结而战斗,但当我们已经进入和平年代,我不愿意简单地延续之前的模式。”

“我想到在战场上我曾经做过的事,我将人分为敌人和友军,然后我进行杀戮。曾经我可以为这一切找到理由,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不因我做过的羞愧,我也同样无法释怀,我试图更好地理解我所参与的这场战役,明白我在其中担任的角色。我感到有一天我必须回到那片战场,仿佛如果不那么做,我将永远不会完整。”

弗朗西斯看向他。

“但我没有回去。”阿尔弗雷德道。“我驾车穿过爱荷华,我遇到了英国的科林·怀特。我们谈论战争,还有爱情,然后他告诉我:死亡并不是死亡本身。”

“我想他并不知道他在那时解答了我长久的疑惑。战争中的死亡不被称为死亡,弗朗西斯,那被称为牺牲。我们为了一份事业和理想而杀戮,我们为了相同的事业和理想死亡。”

“怀特的话让我想到这些。我同时知道,如果我告诉他,他会认同我的想法。”他抬起头。“因为我看见他拥有着那份理想和事业。”


“我们的家庭确实被死亡笼罩着。”怀特继续道。“三七年我的父亲去世,三九年二战爆发,我的兄弟便立刻将全家人送走了。”

“他是个外交官,他将我们都送到北美。我起先为他做助理,之后我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处在战争年代的和平地区是个奇特的感受,你能体会到战争,但却不那么真切,就像一切都隔了一层雾。我通过电报和新闻了解我们的国家所正经受的,有一次我甚至回去了,我记得那是四零年,但我是为了商务,我回到英格兰,却比在美国时更加感受到我是个局外人。”

他转向阿尔弗雷德。

“你是个军人,阿尔弗雷德。”他叫了他的名字。“你会怎么看?”

“什么?”阿尔弗雷德问。

“像我们这些没有上战场,但却自认为同样在战斗的人。”怀特道。“你会怎么看?”


“你怎么说的?”弗朗西斯问。

“我没有回答。”阿尔弗雷德道。“取而代之,我问他:你住哪里?”


“你住哪里?”阿尔弗雷德问。

“离这五公里的镇上的旅馆。”怀特道。“怎么了?”

“我在想你会在爱荷华待多久。”他道。“太阳快落山了,我们的酒还没喝完。”

“我会停留两天。”

“你都做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等我的回程机票。”

阿尔弗雷德转过头。

“你想有个本地人来给你当游伴吗?

怀特笑起来。“你是本地人?”他问。

“比你本地。”阿尔弗雷德耸肩。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琼斯先生?”怀特看向他。

“事实上你猜对了,我给自己放了个假。”阿尔弗雷德回答。“所以严格意义上,我也什么事都没有。”

英国人看向他。

“那我想我还真的无法拒绝这个提议。”他道。“阿尔弗雷德·琼斯先生。”


他们走出酒吧时是黄昏。

他们沿着大路走,说是大路,也不过是土被压平的双车道。爱荷华是个农业州,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除了田野便是田野。

他们。阿尔弗雷德想到这个词。穿着灰色T恤的阿尔弗雷德·琼斯,还有穿着衬衫的科林·怀特。他的手里依然拿着那个公文包,而阿尔弗雷德提着他的外套。他们并排走在爱荷华的田野上,太阳落得很低,尘土在他们的脚边。

他们的周围平和且安宁,于是阿尔弗雷德想,战争是如此深刻而长久地烙印在他们身上。


“我们步行到我停车的农场,从那里我送他到了镇上。我之前路过那个小镇,人不多,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个谈生意的地方。我不禁又一次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开了个玩笑,他告诉我:是我的腿带我来的。”

“他说他们总部的人将他的机票订错了,他谈生意的地方在新英格兰,他们却给他订到了西海岸。好在他正好有几天空闲,于是他决定坐火车穿过美国。他登上一列车,又随便选了个车站下来,然后他就来到爱荷华。”

“然后他遇到你。”弗朗西斯说。

“然后他遇到我。”阿尔弗雷德道。“这就像什么烂俗的爱情小说,是不是?”


阿尔弗雷德和怀特在他的旅馆前分开。

那是个很老旧的旅馆,开在街角,旁边有一家餐厅和一家酒吧。阿尔弗雷德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想掉个头,但怀特说不用。于是他将车窗摇下来,怀特越过车窗向他招手,他看着怀特穿过街道,再消失在旅馆大门的后面。


阿尔弗雷德开车回去时太阳完全落下了。他从那里回到他借住的农场,爱荷华的晚风吹在他的身上。他想:这是多么奇妙的相遇。


“那天我睡得很早,”阿尔弗雷德道。“并且没有做梦。我很久没睡得那么安稳,通常我会梦见战争期间的事,但那晚什么都没有。我感到我在一场很长的步行军中,队列里只有我和怀特两人。我们的身边就是夕阳,我们的脚下是尘土,而我们只是沿着道路走下去。”

“第二天,我清晨便醒了。”

“我没立刻去找他,我不想显得太着急,但事实上我从醒来的那一刻就想见到他。我等到中午出发,在旅馆附近找了个餐馆坐着,我在前台留下字条,然后我就等待。”

“你就那样等着。”弗朗西斯道。

“只是等着。”阿尔弗雷德道。“我等到了下午,或许是两点钟光景,怀特出现了。他换了一套衬衫,我能看出有些细微的不同,而且这次没带他的手提包。我想他或许还打理了一下头发,他在旅馆门前出现,我就坐在窗边,我向他招手,于是他立刻走了过来。”


“下午好。”阿尔弗雷德道。

“你确实来了。”怀特道。
“你认为我不会来?”阿尔弗雷德问。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怀特回答。他在他对面坐下来。“所以今天我们该做什么,向导?”

“你为什么不先叫些吃的?”阿尔弗雷德道。“然后我可以顺便去买份地图。”

“买份地图。”怀特重复。

阿尔弗雷德大笑起来。

“我做了安排。”他道。“我现在寄宿在我的朋友的农场上,他人不在,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他站起身。“来吧,如果你要来爱荷华,还有什么比当地的民宿更好的选择?”


“狡猾。”弗朗西斯评价。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阿尔弗雷德道。“在前一天的交谈后,我感到我迫切地想请他到农场坐坐。我问我的一个邻居要了个派,还有些新鲜蔬菜,我想我可以做个炖汤。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觉得那是正确的事情。我想请他过来,我们两个人,体会半天普通的农场生活,就好像那能提醒我们一些什么。”

“他来了?”弗朗西斯问。

“他来了。”阿尔弗雷德回答。“我的车就停在街道上,有个英国人在你的车上是个不同寻常的感觉。你只需要他们一个人,就能觉得你不是开在爱荷华的田野,而是剑桥的街道上。”

“我调了几个电台,都没调到我想要的,他也许看出我的恼怒,于是他说:就这个,这挺好的。”

“他叫停的电台是个音乐频道,放着一些流行乐。任何其他时候我都会觉得那不合时宜极了,但在当时那个情况下,似乎流行乐也变得典雅起来。他一只手搭在窗户上,身体有些倾斜,向外看着田野和农场。我偶尔开口,介绍道:这就是那间屋子。而他会若有所思地应一声。”


“我将车停下时我说:到啦。那辆车是我朋友的车,很结实,但也很老旧,我打开车门时整个车身都发出吱呀的声音。怀特从另一侧跳下来,他眯起眼睛看向农庄,爱荷华的热浪一股接一股扑在我们身上。”

“我喜欢这个地方。他说。”

“当真?我问他。我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就是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怀特道。

“那样的话,”阿尔弗雷德同他一起朝上看去。“我很高兴你喜欢这里。”

他两步跨上台阶,替怀特打开了前门。

“今天只有食物,和平,还有美酒,科林。”他道。“没有战争。”

英国人勾起嘴角。

“没有战争?”他问。

“没有战争。”阿尔弗雷德回答。


“那个下午过得如梦似幻。”阿尔弗雷德道。

“如梦似幻。”弗朗西斯重复。

“我的邻居按照约定送了些派来。柠檬派,甜腻极了。她给了我些蔬菜,但同时还给了我炖汤和切片好的面包,就像她预计我没法自己做出一锅体面的饭菜来。”

“因此当我打开门,桌上便是这样的情景。那给一切都增添了一些说服力,说服我们确实是要在这扮演半天普通人的生活,好像小学的情景剧一样。我给他拉开门,我说:先生,您来做客了。他把帽子和大衣挂好,他说:是的,彼得,我很高兴来你家串门。”

弗朗西斯笑起来。

“你没这么和他说吧?”他问。

“一开始没。”阿尔弗雷德道。“但酒过三巡之后就难保了。”

弗朗西斯剧烈地笑着。

“他说什么?”他问。

“哦,他看上去一点也没觉得我的想法愚蠢。”阿尔弗雷德道。“他听完后站起来,拿上他的外套——我起初没理解他要做什么——然后他走到了门外面。”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椅子被他带出声响。

“现在我在门外了。”英国人的声音传来,他敲了敲门。“叩叩。”他道。

阿尔弗雷德大笑起来。

“拜托告诉我你没真的这么做。”他回答。

“劳驾给这位好先生开一下们,彼得,他是从小镇的另一头来串门的。”怀特道。

于是阿尔弗雷德站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的上衣,上前拉开了门。

“看啊,是哪位先生来做客了?”他道。

“谢谢你,彼得。”怀特道。“今天的天气真好。”

“我这里有红茶,橘子酱,和饼干,先生,你都要来点吗?”

“我想要些橘子酱,谢谢。”


“我们就像两个孩子。”阿尔弗雷德笑起来。“我们是那么快活,快活过了头,仿佛我们想弥补什么。弥补昨天谈到登陆日,弥补谈到他家人的死。”

“弥补战争,死亡,和爱情。”弗朗西斯道。

“战争,死亡,爱情。”阿尔弗雷德道。“一点不错。”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但都是令人高兴的事。我说起我见到意大利兵的那回。”

“你总是说这个。”弗朗西斯道。

“对,所以我当时也和他讲了。”阿尔弗雷德道。“我说起我将巧克力放在上衣口袋里。”他比划。“这样即使我被俘虏了,我也能低头吃到最后一块。”

“他该为你的智慧倾倒了。”

阿尔弗雷德大笑。

“你尽管这么说,老兄。”他道。


然后他们迎来他们相遇后的第二个日落。

那时阿尔弗雷德和怀特都坐在客厅里,阿尔弗雷德坐在靠门的位子,怀特坐在里侧。他们的话题刚好达到一个令人舒适的空当,于是他们停下来,同时看向窗外,看着太阳消失在田野的那一侧。

“日落了。”怀特道。

“是的。”阿尔弗雷德道。“你还打算回旅馆吗?”

“看你准备的东西,我以为你计划留我吃完饭。”怀特道。

“那得看你的意愿。”阿尔弗雷德看向他。“如果你不乐意,那这就成我明天的早饭。”

“早饭吃炖汤,阿尔弗雷德?”怀特笑起来。

“没人说过不可以。”阿尔弗雷德耸肩。

“这些是你邻居的,是不是?”怀特看向桌子。“你得把餐具洗了还给她。”

“是的,但这些晚点再做也没什么。”

“客人得出一份力,阿尔。”怀特道。“和我说说怎么使用你的厨房,我来给你搭把手。”


“如果我不是知道完整的故事。”弗兰西斯道。“我敢说我会以为你们就是这间农庄的主人了。”

阿尔弗雷德把玩桌上的酒杯。“不可思议,”他道。“是不是?那时我只认识他一天半。”

吉姆·布朗的连线终于结束了,新闻插入又一段联赛余热,酒吧重新掀起一阵热潮。

“我把最油腻的冲洗工作都做了,只教他拿干布擦拭一下碗。我把这些做完,忽然注意到前院还开着一些花,于是我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活放下。”

“你要去哪里?他问我。”

“我看见前院有些瓜果。我回答。我很快回来。”

“我跑得飞快,我从余光注意到他站在窗前看着我消失,我飞奔到后院取来剪子。我记得客厅还有个花瓶,我记不清究竟多长,于是只凭着印象采摘。如果有个艺术家或者设计师在我身边,他们一定会为我的无可救药而叹息,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把我认为最好看的鲜花摘下来,再飞奔回到前门。”

“从厨房的角度看不见我在客厅做什么,我听见怀特喊道:需要我帮忙吗?”

“而我道:不用!同时手忙脚乱地给花瓶注水,再把花插进去。”

“我把花瓶放在桌子正中央,又翻出来两个蜡烛,我在心里祈祷他不要逃跑,然后我喊:我来了。”

“我听见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把叉子放在哪里。我听见他走向客厅这边,我数着他的脚步声,在他快能看见餐桌时,我将灯关了。”


灯关了。


怀特停下来。

从他现在的角度,他能看见客厅内的一些烛光。太阳的余晖还在,天色没完全暗下来,因此夕阳的光线和蜡烛柔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些鲜花,颜色搭配得糟糕极了,还有一枝因为过长而从花簇中戳出来。

阿尔弗雷德就站在那边上,他看见他的目光,然后他道:

“我确实想留你吃晚饭,怀特。”


“他说了什么?”弗朗西斯追问。

阿尔弗雷德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他答应了。”


阿尔弗雷德替怀特拉开椅子,后者没有拒绝,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坐下来,中间跳动着烛火。几十分钟前他们在同一张桌上用了下午茶,但现在氛围完全不同。那像是一层隔阂被拿开了,又像是一层隔阂被加上,突然间,他们的动作都变得束手束脚,他们没有继续交谈,相反,只是一个眼神都能代表几层不同的含义。


“我看向他,我想,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场景。然后我又一次想到:我在此时遇见他必然是有理由的。”

“那顿饭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快吃完时我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开始放下午车上的同一个频道,好在这次不是流行乐。”

“于是我站起来,我走向他,把窗帘和窗户都关上。然后我问他:和我跳支舞吗,先生?”


怀特开始笑。

起先,那只是停留在嘴角的一个笑容,当他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时,那个笑容扩大了,当他把手搭上阿尔弗雷德的手时,他已经像个孩子一样大声笑出来。

他们的笑声盖过了音乐,但他们确实手拉手在客厅的空地上开始跳舞,没有节拍,也没有舞步。阿尔弗雷德在那时非常清晰地感受到科林·怀特的存在,他感受到他偏低的体温,旅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刚才采来的花束。

他看向那双绿色的眼睛,相当,相当,漂亮的绿色,然后他同样笑起来。他像是第一次参加毕业舞会的莽撞青少年,不知道礼仪和优雅为何物,只是凭着本能带着他的舞伴舞蹈,几次他们差点踩到对方,但从始至终没有人低头注意脚下,他们只是紧紧注视着彼此。


一曲结束,他们站在客厅中央。

一切都安静极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尔。”怀特突然开口。

“什么问题?”阿尔弗雷德问。

“你对我们这些人怎么看?”他道。“这些没上战场,却自诩在战斗的。”客厅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他抬起头,于是那些光亮全部进了他的眼睛。“你认为无名的是谁,阿尔弗雷德?是在战场上数以万计死去的士兵,还是那些只在幕后工作的?”

阿尔弗雷德看向他。


“你会怎么回答?”他突然问弗朗西斯。

“别卖关子了。”弗朗西斯抱怨。

阿尔弗雷德看向酒吧那一头。“当他这么问我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不知道。于是我只能说出我想到的另一个答案。”


“此时此刻,我们都有姓名。”阿尔弗雷德道。

他低下头,让他们间的距离更近一些。“科林·怀特,阿尔弗雷德·琼斯。”

“我们都有姓名。”


弗朗西斯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我们接吻。”阿尔弗雷德道。

“真有你的。”弗朗西斯道。“你们上床了吗?”

“哦,当然。”阿尔弗雷德回答。“就在我朋友的农庄里,我后来不得不花了很长时间打扫。”

弗朗西斯感兴趣地坐直。“然后呢?”

“然后,”阿尔弗雷德回忆。“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

“离开?”

“对,离开。他留了一张字条,解释说他想起他明天去西海岸的列车很早,而他还得去酒店收拾行李,所以他没叫醒我。”

“他把那张字条压在花瓶底下,他的字好看极了。他写他很高兴和我在爱荷华相逢,这是他度过的美丽的两天。他写他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连接,就像他相信我也这么觉得。”

阿尔弗雷德停下来。

“然后他写:我们都有姓名。”


“他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的署名是科林·A·K·怀特。”


酒保为他们上了又一轮酒,阿尔弗雷德拿过杯子。

“你有没有去找他?”弗朗西斯问。“去那个旅馆,或者欧米茄的分部?你有他的名字,那总不会出错。”

“我去了。”阿尔弗雷德回答。“我先去那个旅馆,而老板告诉我确实有一个叫科林·怀特的客人,但从那往下没有任何线索。我联系了欧米茄的分部,他们也向我确认有一个员工叫科林·怀特,但除此之外同样没有任何信息。我不认为那个分部的联络人在骗我,因为就连他自己听上去都很惊讶。”

“我会再和总部确认一下。他这么告诉我。”

“一周后,我又接到他的来电。他说总部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但是那是他们的外派成员,他作为分部的联络人无权透露任何信息。”


“所以你再也没见过他?”弗朗西斯问道。

“没有。”阿尔弗雷德回答。“如果不是那个分部的电话,我或许都会以为那是我的一个梦境。他就这样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天,弗朗西斯,我只和他相逢了两天。”他看向桌面。“但那两天我或许会记一辈子。”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


新闻进行到了采访环节。

“整条路都封死了。”一个男人说道。“我在十七号早上听到枪声,等我赶出来的时候,这一片都已经被封锁住了。”

“你有看到那名特工吗?”

“没有。”男人道。“我从出来到马路上不过花了几分钟时间,他们已经将他抬走了。但我看到地上的那滩血,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军情六处在费什么功夫,我觉得那个人肯定已经死透了。”

“我认为更合理的推断是这名特务掌握到了剑桥五杰的信息。”分析员吉姆·布朗的声音在此时插入。“这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伊斯坦布尔,以及他为什么会被枪杀。”

“您认为是苏联还是英国应当对此负责?”

“不论是哪方做的,我都相信这件事将对整个冷战的大局产生影响。”吉姆·布朗回答。“令人遗憾地说,这位亚瑟·格林先生或许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环,但他必然代表着军情六处背后对地鼠更深入的调查。”


“看看他们说的。”弗朗西斯看向电视。“就好像我们都要有第三次大战了一样。”

阿尔弗雷德忽然眯起眼睛。

“你看得清那个人的名字吗?”他问。

“哪个?吉姆·布朗?”

“不,那个死去的特工。”

弗朗西斯抬起头。

“亚瑟·格林。”他回答。“这一看就是个化名。”

阿尔弗雷德长久地看向屏幕。

“是的。”然后他说。“一看就是个化名。”


他们重新要了一轮酒,随后阿尔弗雷德道。

“我仍然认为美利坚将获得这次持久战的胜利。”

“哦,为什么不呢。”弗朗西斯道。“资|本|主|义无疑具有着更强的持续性。我都不知道那群毛子在坚持什么。”

他为阿尔弗雷德倒酒。

“为了新的时局,和终将获得的胜利。”他道。

“为了新的时局,和终将到来的胜利。”阿尔弗雷德回答。


他们一饮而尽。


fin




一个参与过二战的退役士兵,和一个仍然在职的冷战间谍,在前者完全不知情的境况下展开了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浪漫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故事。

*时间线在五十年代末期(NFL联赛,还有伯吉斯和麦克林的暴露)

*亚瑟的的身份事实上来源四十年代中期的维诺纳(Venona)计划(1945-1948),英美两国合作分析截获的苏联电报,亚瑟既是一位在那段时期负责无线电工作的谍报人员。维诺纳在四八年获得较大成功,但随后该计划在四九年就被剑桥五杰成员发现,历史上并没有菲尔比迫害任何维诺纳参与者的记录,所以亚瑟被袭击的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假设。

*爱荷华设定:致敬廊桥遗梦

*剑桥五杰设定:致敬约翰·勒卡雷


以上一些话来源于ft,放出了关于文章注释的部分。总之,很高兴时隔多年又写了usk,还是我喜欢的题材

 @米英本《1941》制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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